3. 修行不吃饭,人生还剩啥?
抬首望着她渐行渐远的倩影,青丝如墨,衣袂风扬。
苏景和沉默地退回原地。
他穿着蓝白交织的普通弟子服,却难掩出众的身姿。此时他长睫轻阖,日光下洒落一圈阴影在他无暇的面颊上晕开,眼神没有变化,黑眸仍旧充斥着复杂情绪。
等再次他回过神来时,是被周遭窃窃私语的杂声吵到的。
洛砚,毋庸置疑的九州第一,这样的人选择收他为徒,值得整个山门上下的揣测。有人在探听他的实力,还有人觉得区区下州人不值得浪费亲传弟子的名额……
但眼下结果已定,掀起的流言蜚语,他不在意。
没有什么比洛砚这一次选择了他,更值得他上心。
明明看起来不记得他,她眼底恰如上世淡漠,如此一来,到底是什么让她做下收他为徒的决定呢?
苏景和暂时没有头绪。
“入门仪式就此结束,今日尚无其他安排,外门弟子需得去无极殿登记造册,方可正式入我苍南山。”随着掌门沈忘生的一声宣告,入门仪式很快结束,周围的弟子们逐渐散去。
话落,沈忘生没有第一时间离去,而是叫身边近侍将苏景和单独叫到一旁。
“掌门。”苏景和跟着侍从,见到沈忘生后,俯身恭敬行礼。
沈忘生点点头,目光转了一圈落在他身上,不时皱着眉观望苏景和,盯得后者有些头皮发麻。
身为一派掌门,面对他这样一个弟子,沈忘生却是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哎,这是洛砚第一次收徒,切莫让她失望啊。”
苏景和点点头,直言会努力修行,不折辱她的名声。
一番寒暄过后,苏景和打算起步离开,却不曾想,沈忘生又叫住了他,“且慢。”
苏景和停住身形,不解问道:“掌门还有何事指教?”
“她一个人在逍遥峰呆惯了,你……”沈忘生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轻叹了一声,最后硬着头皮跟他说:“如今你也是我师侄,我观你姿容出众,可惜修为尚浅,唉,若是剑修不成,哪怕做道侣也无妨的。”
苏景和心中不由一颤,却尽量保持不动声色,“……掌门说笑了,师父今日收我为徒,便是有恩于我。再说,我又哪里能配得上师父?”
道侣?
他想都不敢想。
然而,沈忘生比他更了解洛砚,他的意思摆在明面上。
第一,他境界低下,修为入不了掌门法眼,更遑论九州第一的她;第二,洛砚或许看上他容貌了,甚至可能拿他当道侣……
且不说今日她来此收徒,已经让他深感震惊,单就在触及到她清冷的目光后,他便将心底的雀跃收了回来。
洛砚早就忘记他了。九州唯一的逍遥神境,三百年救死扶伤无数,对她而言,他这个弟子没有什么特殊的。
“好啊。这话旁人听了,怕是要惊喜难耐,偏偏你不骄不躁、谦卑有礼,许是我看走了眼,你未来可期啊。”沈忘生捋着胡子,欣慰地点点头。
苏景和不动声色,轻声回道:“掌门谬赞。能得断月师尊赏识,分明是弟子高攀了。”
言尽于此,沈忘生不再多话。
苏景和没有忘记洛砚的话,利落转身,往逍遥峰的方向走去。
偌大的太极广场,唯有他一人瞩目,与其他弟子背道而驰。
旁的弟子要去西面的上善宫,准备到无极殿中登记正式弟子的入册信息,而他要去的是东方向——苍南十二峰的逍遥峰。
一路上不时有人打量他,偶尔触及他淡漠清傲的眸光,悻悻回过头,装作无事发生,有的还假意与身边人交谈。
苏景和没多留心。
他人的揣测或白眼,有心也好无意也罢,像他这样的人,早对此司空见惯了。
*
约莫一刻钟,他到了逍遥峰的跟前。
阳春三月,整个苍南山四季分明,因灵脉在初春呈现一派生机盎然。立足此地,仰远而望,逍遥峰北面山崖环立,错落不一,隐隐可见最高峰处有一方瀑布如银河般落入。
此处通融天地灵气,是供人安心修行的好地方。
上一世的他,只是个外门弟子,他还是第一次踏足于此。
逍遥峰的平地以青岩为基地,他踏在青石砖铺成的竹林小路,阔步前行。
都说高人的洞天居所,皆设置有结界,可苏景和进来的倒是顺利。
逍遥峰为了防止擅闯,也设下了特定的结界阵法。只是他刚到,洞天的主人便感知起踪,打开了结界,才让他进来的这么轻易。
苏景和边走边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雅致的别院,是座两层的小竹屋,其名曰:左右别院。
左右别院由上万根天品青灵竹搭建而成,坚实耐用,久经风霜而竹仍青。溪水环绕,花草林立,幽静清雅且视野开阔,恍如隐士之居。
“你来了。”洛砚微微侧首,动作带着慵懒和淡漠。
她坐在一把圆椅上,正望着石桌上的棋局,黑白棋子错落其间。
苏景和目光锁定到她身上,墨竹林间,洛砚手执黑棋正与自己对弈,争一招,又避一式。她食指曲起,最后轻落棋子,谈笑间扭转残局的败势。
他身形顿了一下,俯首作揖,低身掀唇道:“见过断月师尊。”
一道蓝色的身影恍然在她面前出现,少年的阴影投到了石桌上的棋局上,遮住了对面的大半白棋。
洛砚耳中传来一道少年声,略带低哑却也清冽悦耳。
“别那么拘谨,跟祁溪他们喊掌门一样,喊我师父就好了,用不着那么正式。”洛砚摆摆手,神色悠悠地示意他起身。
这徒弟人长得倒是好看,天赋也不错。
更重要的是,他能在榆中之隐向天道出手。可惜是下州人,踏入修行的时间晚了些,不然绝不会止步于宿列黄境。
至于祁溪,他既是苍南山的大师兄,也是掌门沈忘生的衍天门下首席弟子,算起来还是她的师侄,也是苏景和的师兄。
“好,师父。”苏景和从善如流。
“苏景和……”她低低唤着他的名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正视他投过来的目光,“你什么时候开始踏入修行的?”
“三年前,那年我十七岁。”少年带着收敛的桀骜,静静等待她的下文。
“这样啊。我观察过你,天生剑胎武骨,领悟卓绝,可修行三年却止步于宿列黄境,你自己有何眉目?”洛砚饶有意思地望着他,打量着他黝黑眸子。
他穿着一身蓝白色的弟子服,又仅一根红色发带束起墨发,风姿挺立,静似高山。
近看之下,苏景和的手指生有薄茧,目光自带一抹警惕气息。
洛砚推测,像他这样的人,应该常年处于备战状态。
苏景和见她望过来的认真目光,略一思索,半晌后低声回她,“身处下州时,多靠武力与剑技迎战,几乎未感知过灵力。半年前我从下州到了云中丘,一路行至苍南山时,路上遇见不少修行者,他们对灵力的运用和把控,远高于我。”
她说的不错,他只是一个最低境界的弟子。
一个人从下州走到这里,一路被追杀……
他能够活到现在,已经用尽了半生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