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施明华是在傍晚回来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他刚把车开进别墅区,就看到小区保安朝他招手。
他不明所以地放下车窗,保安凑过来,压着嗓子说:“施先生,你们家的事怎么样了?解决了吗?”
施明华愣了一下:“什么事?”
保安一听他这反应,自己也愣了:“你不知道?下午警车都开进来了,听说是来抓人的!”
旁边的方柔从副驾驶探过头来,身后的施雪也瞪大了眼睛。
施明华不明所以:“我们家的事吗?”
保安犹豫地看了一眼车里坐着的方柔:“他们说是……有个老师□□你女儿,被警察抓了。你女儿跟你……你老婆,不都是去警察局做笔录了吗?警察还专门问过我们保安情况,你没去警察局啊?”说完,他下意识瞥瞥方柔,他还以为这么大的事情,施明华是刚从警察局回来呢。
施明华的眉头猛地蹙了起来。今天周日,施重重一个人在家补习,可补习的不是方老师吗?方老师是个年龄很大的女老师,不然他也不会放心离开。
他没有再多问,连忙开车进草坪,熄火下车,快步走进家门。
方柔和施雪连忙跟了上去。
施明华一进门,就看到施重重坐在客厅沙发上,正低头翻看一本放在腿上的杂质。
他脚步顿下,仔细观察了她几秒,没什么异样。
衣服整齐,头发也没有乱,甚至连表情都很平静,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稍微落下。
他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一些:“刚刚保安还跟我说家里出事了,是不是搞错了,怎么回事?”
施重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嗯。今天去了警察局。”
“什么?!”
“那个朱老师试图□□我。不过没得逞,所以我报警了。他已经被抓了。”
“□□”两个字从她嘴里这么轻松地说出来,像是说“今天吃了什么饭”一样随意,反而让刚刚进屋的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施明华的脸色一变,沉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一点多吧。”
“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也不给我打电话!”施明华握紧拳头,语气带着一股无法克制的愤怒和伤心。
这么大的事,施重重是他的女儿,出了这样的事,进了警察局,居然从头到尾都没有跟他说一声!他们父女生分也没有生分到这个地步!他又看了看施重重,想确认她究竟有没有事。
方柔连忙上前一步,谨慎地问:“你没事吧?”
连施雪也站在后面,目光落在施重重身上,没有说话,但眼睛里全是担心。
他们一家人站在一块,这种表情真是太像了。
“没事,我妈妈陪我报的警。”施重重淡淡地说,不然她十七岁,要是没有监护人陪同,警察怎么也会通知父母的。
施明华愣了一下:“凌兰?”凌兰居然出来了?
施重重点头:“爸爸,你上楼一下,妈妈有事跟你说。”
施明华站在那里,像是一下子没能消化这个信息。
凌兰已经有十年没有主动跟他说话,每次他敲门迎接来的永远是沉默,想要开门可门背面却永远上着锁。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她主动开口。
施明华沉默了片刻,点点头:“行,我先上去跟你妈妈聊聊。”临上楼梯前,他手搭在扶手的柱头上,又回头看了眼施重重,像是伤心又像是难过,为她出了事的伤心,也为她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的难过和愤怒。
施明华走上楼梯。走到凌兰房门前,先停一下,这才抬手敲两下:“凌兰,是我。”
稍后他推门进去,再发出门关上的动静。
施重重没有跟上去。
她坐在沙发上,本来可以去自己的房间,能把隔壁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可她没有去。
父母之间也有隐私,她不想听。很多事情她都知道了。
前世程域工作忙,每天早出晚归,周末才会多待在家里陪她。工作日的时候,程爷爷经常来看她。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程爷爷那时候已经很老了,但他还是很在意施重重。他跟她讲了很多以前的事。
讲凌兰,讲施明华,讲她的外公。
程爷爷说,她外公以前是多勇敢的一个人,在战场上不怕死,对战友也讲义气。可他后来变了。
凌兰和施明华这段孽缘,准确来说是从施重重外公开始。
凌兰年轻时很喜欢施明华,一眼就看上了施明华。
她是如此的美丽高挑,热情如火,性格又活泼,更何况还有那么好的家世,不可能有男生不动心的。
甚至那时候学校里有不少人觉得施明华早就动心了,只是碍于责任。
因为他在老家有一个童养媳方柔。
方柔是他家从小收养的女孩,一直帮着他家挑水砍柴、照顾生病的父母,甚至出去做工来供他读书。
施明华觉得自己欠她的,不能丢下她不管。
凌兰知道这些之后,反而对他更加青眼有加,觉得他是个有担当的人。
她把这件事跟她爸爸说了,本意是希望她爸爸能帮一帮施明华——比如给方柔一笔钱,让她能好好嫁人,比如派人照顾施明华的父母,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可她爸爸理解错了。
在她爸爸眼里,一个穷小子居然还要自己的女儿低三下四去求,这让他觉得丢脸。
他做了一辈子高高在上的人,眼里容不下一个“不识抬举”的年轻人。
于是他没有给钱,反而找了个借口,把施明华的父母抓进了牢里吗,用这件事来逼施明华。
娶我女儿,不然你父母就出不来了。施明华答应了。
那时候她外公确实可以到本市只手遮天的地步。
凌兰是在结婚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她一直以为施明华是终于接受了她,可直到新婚夜,施明华才冷着脸把真相说了出来。
他又以为是凌兰指使她父亲做的,以为她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凌兰愣住了,她不知道那些事,她只是想让爸爸帮帮他。
两个人之间的误会,竟然到结婚那天才真正解开。
可那时婚已经结了,那个时代结婚离婚并不如现在这么容易。
凌兰想,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把施明华的父母放出来吧,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她让她爸爸放了人。可像是施压似的,又或者她外公忘记了,直到又过了大半年,施明华的父母才被放出来。
这时候,他们已经在牢里关了一年多,出来时落了一身病。
凌兰找关系、找医院、花钱,想把他们的病治好。
可她公公婆婆不肯接受,他们不肯吃她买的药,不肯进她安排的病房。
他们是农民,却有骨气。
施明华的父亲很快因为肺痨撒手人寰,母亲没过多久也跟着走了。
施明华和凌兰之间,从此,再也没有解决的办法。
再之后,凌兰的父亲很快就被查,已经骄横跋扈到了这个地步,怎么可能不被查,甚至是专案组来查。
凌兰直到被带去一个专门的工作室审问,才知道自己家里原来有那么多她不知道的事。
她翻卷宗,看到那些数额巨大的数字、那些她从未听说过的交易、那些被她父亲祸害过的人名。
最让她崩溃的是,她看到一个女同学的名字,是她大学时的朋友。她曾经带她回家里玩,被她父亲看上了,之后被强迫成为他的情妇。
她的爸爸四十多岁有了她才如此宠爱异常,凌兰的同学都可以当他的孙女。
凌兰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女生后来再也不跟她来往了。
如果是贪污和弄权离她还很远,那这件事是实实在在发生在她身边的,是她的朋友。
是她把她带进了家里。
凌兰崩溃了。
而后续远不止如此。作为女婿的施明华自然也被带去调查,好在他没有任何问题,因为他一直拒绝岳父的帮助——没有进体制,没有拿过一分钱,甚至在他父母死后跟凌兰父亲闹得很僵。
他主动指证凌兰父亲,作为受害者,也作为人证。
凌兰的哥哥比她大十几岁,提前听到风声,本来想带凌兰跑到国外去。可他们刚离开家没多久就被拦截了。她的哥哥慌不择路,扔下车自己往马路上冲,被车撞死了,就当着凌兰的面。
整个家剩下她一个人。父亲被枪毙,母亲被抓,哥哥被撞死。
什么都没了。
凌兰并没有参与那些事,她甚至对很多东西都不知情。所以她被释放了。
可人的心是不会被释放的。
别人不理解。因为她父亲害了太多人,又贪又弄权。
为什么凌兰父亲这么大一头黑老虎被打了,他的女儿和女婿居然能安然无事?
她自小养尊处优,住好房子,穿好衣服,受最好的教育,难道她就没从那些钱里面分到过好处吗?
那些愤怒没有出口,就全涌向了她。
有人半夜往她家门口泼油漆,有人半夜拿刀趴在围墙上,刀尖在月光下反了一下光,她吓得整夜不敢睡,缩在床角,不停地发抖。
连施明华那个完全不相关的小生意都被人上门来闹过。
砸东西,骂人,往柜台里泼脏水。
那时候所有人都劝施明华,赶紧跟凌兰离婚。跟她撇清关系,你还能保住你自己。
而且那时候方柔也找上门了。她带着一个孩子。
凌兰才知道,原来方柔跟施明华还有一个女儿。
这时候她又能埋怨方柔吗?她有资格埋怨吗?原本就是她拆散了他们!
她不知道施明华什么时候会跟她离婚,也不知道离婚之后她还能去哪。她什么都没有了,连恨都没有力气。她总想起哥哥过马路时被撞死的画面。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罪恶之身。
她只想缩成一团,缩到所有人都看不见她,从这个世界消失。
好几次半夜她走到窗口,对着那幽幽的月光,像是月光能给她一个答案。
有时候她想,干脆跳下去算了,或者用窗帘把自己吊住。手已经伸过去了,碰到窗帘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