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返回
真一的视野正在变窄,暗色的幕布从四周缓慢地向中央收拢。
他跪在地上,只看着前方那两道身影。
无一郎的断刃正死死插在黑死牟的腰腹中。
赫刀的存在令伤口无法愈合,黑死牟牙关紧咬,已完全看不出他方才的游刃有余。
缘一……
恶鬼心中残存的人类在呢喃,无惨的细胞在体内大叫着好可怕。
黑死牟感到割裂,他不敢伸手触碰赫刀,便只死死捏住了无一郎的手腕。
骨骼的碎裂声在空旷的场所响起。
但无一郎仍旧死死握住刀柄。
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又或许疼痛对现在的他来说并不重要。
赫刀仍在缓慢向上。
每深入一寸,黑死牟腰腹的血肉便发出被灼烧般的轻响。
恶鬼的六只眼睛里都倒映着属于自己后代的那张脸。
稚嫩,苍白,也许与数百年前倒映在刀刃中的自己或者另一个家伙有几分相似。
但那双青绿色的瞳孔里如今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黑死牟握刀的另一只手动了。
狰狞的鬼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径直斩向无一郎的脖颈。
真一看见那把刀落了下来。
连刀锋划过的残影都看得一清二楚。
“无一郎...”
真一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以为自己可以接受死亡。
就在刚刚,他明明已经想得十分清楚。
同伴的尸体总是堆满道路,今天倒下的是别人,明日便可能轮到自己。
既然无一郎是为了斩杀恶鬼而战,那么死在这里与咒术师死在祓除咒灵的途中并没有区别。
真一甚至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可是“接受死亡”原来只是一个如此轻飘飘的念头。
先前强行催动的咒力已经耗尽。
陌生的魔力堵在每一条熟悉的脉络上,胸口传来沉闷的剧痛。
真一吸气,铁锈味的冷风钻进胸腔。
站起来。
他命令自己。
快站起来。
握住刀。
使用术式。
不论是哪一种,怎么样都好。
真一的手掌按在泥土中,膝盖离开地面半寸。
但下一刻,手臂便失去力气,他再次倒了下去。
“咳——”
鲜血顺着下巴流到脖颈,温热的触感正在迅速远去。
视野中的黑色幕布继续合拢。
那把将要落下的刀占满了真一的全部视野。
五岁那年的冬天就这么毫无征兆的闯入脑海。
消瘦的父亲躺在病床上,真一将自己的两只手都塞进父亲掌心。
好冷啊好冷。
孩童悄然在心底诉说。
好冷啊好冷。
爸爸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呢?
孩童仰头稚气的发问。
病房里没有人回答。
好冷啊好冷。
母亲环抱着胳膊在一边低着头沉默,她的指节焦躁又不安的敲击。
冰冷的病房里只有父亲在笑,他摸着幼子的头说,真一已经长大了,以后要好好保护母亲。
孩童哪里能听懂这是遗言,当时的真一只觉得父亲的手很冷。
冷的如同今夜的月光。
好冷啊。
如此刺骨的寒冷。
“不要……”真一撑着刀,“无一郎…”
黑死牟挥刀。
无一郎也在同一瞬间动了。
他仍旧没有松开插在黑死牟腰腹中的断刃,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黑死牟显然没有料到他会主动迎向刀锋,刀刃在空中停滞了极短的一瞬。
无一郎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抬起没有被控制的左手,一把攥住黑死牟握刀的手腕。
一个重伤的人类根本不可能以力量压制上弦一,即便他已衰老。
但无一郎根本没有想过压制。
他只是将两人的距离进一步缩短,让黑死牟无法顺畅挥刀。
只是为了说出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真一。”
遥远过去的祖先开口。
真一的瞳孔震颤。
“逃吧。”
“……”
无一郎的语气与他昨夜那句“时间还很长”别无二样。
真一无法回答。
他能去哪里?
无一郎究竟要如何用一截断刀挡住黑死牟?
今夜为何如此漫长又寒冷。
疑问、愤怒、恐惧与不甘在真一的胸口聚集。
只要再使用一次术式。
再一次,再一次!
熟悉的力量沿着经脉向上奔涌。
魔力却仍旧如恶龙般盘踞于此。
“呃——!”
真一的身体蜷缩,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
世界只剩下不断涌来的黑暗,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疼痛和血。
再一次,再一次!
时透真一泥泞满身的抬首,看着远处的少年对自己微笑。
他甚至比我还小。
真一的喉咙里布满鲜血。
咒力与魔力在真一的身体内交织着起舞。
就在两股力量即将彻底失控之际,真一胸前亮起一点红光。
微弱,却在这黑夜中清晰异常。
那颗属于远坂凛的红宝石正从他的衣襟里缓慢升起。
鲜血已经浸透了宝石表面。
内部储存的魔力受到牵引,真一从未见过的术自宝石深处浮现,繁复的纹路相互咬合,将宝石完全包裹。
远坂时臣原来早已在自己送给女儿的宝石中刻下了保护魔术式。
当持有者受到致命伤害时,术式将自行启动。
消耗宝石中一切能量保护持有者,并传送回远坂宅。
它原本只是一道保险,一个转移魔术。
然而此刻,宝石中的力量进入了真一的身体。
回路的尽头并不存在任何经过系统学习后构筑的魔术。
那里只有一道与真一一同诞生,早已被他使用过无数次的时间术式。
魔术的性质便随之改变。
它开始追溯“回去”。
回到宝石被交到真一手上的位置。
回到异常尚未发生的时间。
真一意识到了宝石想做什么:“不……”
他伸手抓住红宝石。
指尖接触宝石的瞬间,魔力光芒完全展开。
保护术不在乎持有者是否愿意离开。
这毕竟只是一道魔术式。
黑死牟注意到了真一的动静,刀气再度爆发,在将无一郎猛地甩开后,他朝着真一挥刀而至。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无一郎!”
真一挣扎着大喊出声。
被呼喊的人似乎抬起了头。
隔着黑死牟的身体、漫天月刃和正在崩塌的时间,两双相似却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