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锁] [此章节已锁]
他们刚上大学的前两年确实很开心的,虽然分隔两千公里,但是热恋期似乎可以抵消一切的困难,初上大学的新鲜感也可以让两人排解掉部分因为不能见面的孤独感。
而且每到假期,两人就能见面。
五一国庆她往北京跑,温少航带着她去逛北京的景点。寒暑假,温少航会回来罗山。
那时的他们,以为这种模式是可以持续的。而且,他们也不会异地一辈子。
温少航相信方好终有一天会来北京,而方好以为温少航毕业后会回罗山。
但,他们都没有和对方说过自己的想法。
他们像两条不同方向的射线,终将渐行渐远。但现在的他们刚从同一个起点出发,他们选择忽略掉两人还不算太大的距离,而去相信两条线终有一天会相交。
这场包裹着梦幻般未来的异地恋,终于在大学第三学年出现了第一条裂缝。
那一年,是温少航从清华预科转到协和本部的一年,这对于协和八年制的医学生来说是一道分水岭。
因为这是从理科基础课程转向硬核的医学专业课的一年。思维方式转变,同时医学知识的记忆量、难度都呈指数级增长。更重要的是,这一年还会启动八年制分流预警。课业不达标的学生,本博连读的资格作废,分流至五年制本科。
就连温少航这样的学霸,也能明显地感觉到压力。当然,这些他不会跟方好说。
方好当然也不知道。
她像往常一样,事无巨细都习惯给温少航发信息。以前,温少航几乎都会秒回,就算有事,间隔不会超过半个小时。
哪怕当时在忙,他也会先回一句:上课,晚点聊。
或者:在外面,回去聊。
但这一年,他回信息的速度变慢,很慢。
有时候,她下午给他发的信息,他会到晚上10点多才回,大都是说:上了一天课。
或者是:今天在图书馆泡了一天。
又或者是:刚从实验室回来。
方好会回:你上课要紧,我就是找你吹吹水,不用管我。
后来就更夸张了,方好今天发的信息温少航第二天才回。
H:我昨晚竟然忘了回你,我还以为我回了。
方好虽然心里不太开心,但也没发作,而是说:我有时也会这样,人家说这叫意念回复。
但她很清楚,哪有什么意念回复,不过是看到消息的那会不想回,等到后面想起了再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只是她愿意给他下台阶,于是主动给他编造一个“意念回复”的说辞。
等他再问一句,你昨天找我什么事时,方好已经不想说了。
她不知道温少航是不是真的这么忙,只知道他开始不想回复她的信息。而她的分享欲,也在两人的“时差”中渐渐地磨没了。
他们之间的消息沦为一些日常的问候:吃饭了吗?还没睡?
就像例行公事一样。
这种落差感让她滋生了无法调理的不安全感。
她去网上搜:男朋友突然不爱回信息有哪些原因?
下面的回答五花八门,但表达的都是同一个意思:劈腿了,一个人回复不过来两个甚至更多人的信息。
方好当然不愿意相信温少航是这样的人。
那年五一,她去北京找温少航时,无意中发现了真正的原因。
她到的第一天,温少航像以前一样带着她到外面逛了一整天。晚上回到民宿,方好先去洗澡,等她出来的时候,却看到温少航抱着一本书,仰着头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她听说过医学生很忙很累,但在她印象里,温少航对学习一直都是游刃有余。他本来以为,医学院的课程也不会难到他。她第一次看到,他也需要挤着时间背书,他也会背书背到睡着。
她隐约意识到他这段时间冷落她的原因,竟然有些心疼,也有些自责。他都已经这么忙这么累了,她却还在心里责怪他不够关心她。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她对温少航说,昨天逛得有点累了,要不我们就在民宿待着,不出去了吧。
温少航有些意外,转瞬却伸手拽过方好,笑着将她拉到自己怀里,问道:“是真的累了?还是想做点什么?”
方好只是希望他可以好好休息,她也可以陪着他在民宿学习,就算什么都不做也可以。但男生的思维和女生似乎永远无法在一个频道。温少航误会了方好的意思,结果把两人都弄得更累了。
和温少航分别后,方好担心会打扰到温少航学习,开始控制自己找他的欲望。没什么重要的事,她就不再主动给温少航发信息了,她只能等着温少航来找她。
等待真的好痛苦啊。
自己不再主动找他后,方好才发现,原来温少航能想起自己并且忍不住找她的次数,并不是那么多。他的生活太丰富太忙碌,将他整个人填得满满的,她好像也并不是那么不可或缺。
在这场恋爱中,方好第一次感受到了孤独。以前也孤独,但因为思念有回应,就掩盖了孤独的声音。如今,舞台上空荡荡的只有自己的独角戏,孤单就变得很碍眼。
她甚至觉得,如果他们没有在一起,如果她现在是单身,她或许还不会感到这么孤独。因为一个人是可以承受孤独的,但分开的两个人会放大这种孤独,让它变得难以承受。
更让她难过的是,以前她在想什么温少航都知道。那些希望被人看到却又不想直接说出口的心思,他都能看见都能主动回应,为什么他现在却看不见了呢?是不是两人隔得太远,他也听不见她心里的话了?
那年暑假回来,温少航泡图书馆的时间也变长了。方好笑她,考完试还这么努力?温少航笑了笑答道,医学生每一天都跟高三一样。不对,比高三还累。
方好一如既往要家教。她上大学后,方志强没有给过她一分钱。虽然有生活补助,但仅仅够用而已,其余的生活支出包括她放假去找温少航的车费都是平时自己做家教赚来的。
以前的寒暑假,温少航的时间都是迁就方好的。她去家教,他就送她过去,等她结束再去约会。但方好看他这么忙,不想占用他的时间,就说等我结束我再去找你吧。
但是两人各自忙碌,时间就经常会匹配不上。有时家教结束,方好觉得有点累,就直接回家了。
一个暑假下来,两人能完整见面约会的时间却没有多少天。
假期就在忙碌中快速溜走,很快来到8月底。
这天,温少航给方好发信息:明天还家教吗?
好好好:要的。
H:在哪里家教?我去接你。
好好好:不用麻烦啦,我自己回去就可以。
H:想见你,我后天回北京了。
方好这才想起,暑假马上要结束了。
想到他们能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方好和学生家长商量明天的课改期,然后给温少航发了一个[耶]的表情,说:我和学生改期了,明天不去家教了,直接去找你玩吧。
第二天,方好到了温少航家里,本以为他们会直接出去,但温少航却将她带上房间。
书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方好坐下看了一眼,说:“一大早就背英语啊。”
温少航笑了笑,问她要不要喝什么。
方好问:“我们不出去吗?”
温少航:“晚点吧。”
他自己做主,出去给方好拿了一瓶柠檬茶,放在桌上。方好翻看着他的书,说:“你们这英语好难哦,难怪你放假都还在背书。”
方好英语很好,但医学的专业词汇太多了,太深奥了。她故意爱莫能助地看着温少航说:“叫我上来是想让我帮你背一点吗?我可能帮不上忙哦。”
温少航笑了,把书从她手里抽出来,说:“你要能帮忙背一点那当然好。”
但方好背了又不能进他的脑子。
“那你想再学一会吗?我自己看看书?”
“不学了。”温少航将方好从椅子上拉起来,退到床边,抱着她坐在自己大腿上,双手箍住她的腰,可怜兮兮地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鼻子轻轻地在她的脖颈蹭来蹭去,嗅着她身上的气息,说,“好舍不得你,让我好好抱抱你。”
离别前夕的愁绪不说还好,一旦揭开一个口子,就像蓄满水的水池破了一个口,堵都堵不住。
方好的不舍也在这一瞬间涌上心头,她轻轻咬了咬唇。
温少航突然张开双唇含住了她的耳垂,一阵酥麻感像电流一样从耳朵流经全身。
方好赶紧侧过身,双手抵住他的胸口,说:“别在这里。”
“不怕,他们不会回来。”
方好没有收回手。
说是这么说,但大白天的,又是在温少航家里,跟在民宿是不一样的,她有点接受不了。
温少航把她抱得更紧了,用更加可怜的语气撒娇道:“我明天就回北京了,不要拒绝我,好不好?”
方好低垂着眼,睫毛微微颤动,手上的力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卸掉了,最终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她总是担心温少航的家人会突然回来,心里想着速战速决,两人好赶紧出去。但是温少航偏不,他好像故意想要折磨她,慢慢地吻她,想要将她绷紧的神经一根根地放松下来。
直到方好被放倒在床上,她以为终于要开始时,却听到温少航说:“好好刚才说要帮我背英语是吗?”
方好现在紧张到不行,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背英语。
她喘着粗气问道:“不是不背了吗?”
温少航声音带着笑,说:“想到一个背英语的好方法。”
她轻轻皱了皱眉,没有问是什么方法,直觉不是什么好方法。但温少航并没有因为她没问就不告诉她,直接抓起她的手,扣着她的手背,将她的掌心按压在她自己的锁骨上,用很认真的语气说道:“知道这里的英语怎么说吗?”
方好的大脑几乎要炸掉。
他怎么能将英语教学和这种事结合在一起,她想要用力将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然而温少航抓得更紧了,用很苏又很标准的声音说道:“clavicle(锁骨).”
方好闭着眼睛,紧紧地咬着唇,一个音都发不出。
温少航轻笑一声,继续抓紧她的手,顺着锁骨的方向移向中间,继续说道:“sternum(胸骨).”
明明是自己的手在触摸自己的身体,但是方好却感觉前所未有的羞耻。
她的大脑已经空白,手也快要失去知觉,但温少航的教学并没有结束,感觉到自己的手按在肋骨上时,她听到温少航说道:“这个比较简单,costa(肋骨).”
“好了没?”方好再次挣扎,想要收回自己的手,温少航却带了点训斥的语气,紧扣她的手说,“才学了3个,就想偷懒了?”
他带着她的手滑过肚脐,身体被激起一阵不受控制的颤栗,最后落在下方大约20厘米处时,温少航用力按下,说:“pubis(耳止/骨).”
方好终于受不了闷哼出声,用力挣扎,将手抽回,双手蜷起来缩在胸前,焦躁地催促道:“我不学了。”
温少航声音含着笑,戏谑:“这么着急?我要检查一下你记住没有。”
方好一听,翻身想躲,但温少航及时按住了她。
刚才的教学又进行了一遍,只是这一次,温少航没有再去抓方好的手,而是用自己的手。他的皮肤比较粗粝,指侧因为经常写字有一层薄薄的茧,触摸皮肤时,带来的反应也更加明显。
他轻轻地揉着她的锁骨,问道:“这里怎么说?”
方好觉得简直是在凌迟,带着哭腔求他:“我不学了。”
“那不行,我再说一遍,这次要好好记住哦。”温少航伏下身子,在她耳边用滚烫的语气,再次说道,“clavicle.”
方好闭着眼睛,只想说help。
苍天啊,谁来救救她!算了,现在还是不要有其他人来。
但温少航也不是那么严厉的一位老师。方好不愿意说,他也没逼迫她,仍然伏在她的身上,不用眼睛去看,仅凭借自己对方好身体的熟悉程度,就能精准地定位到每一根骨头所在位置,认真地又教了一遍。
在念完“pubis”后,方好以为结束了,却感觉到温少航的手继续向下移动。
“不要,不要碰那里。”方好哭着求饶。
温少航不依不饶,说:“好好刚才很认真学,所以有奖励。”
话音刚落,方好双目瞪圆,双腿不自觉屈起,嘴里难忍地溢出嘤咛声。
难怪……难怪他刚刚还要特意去洗个手,像医生上手术台前进行消毒一样认真。
现在,他的表情亦是如此,神情认真专注,仿佛只是医生在进行常规的身体检查。但,方好却觉得自己像落水一样,在水里一直扑腾,却始终爬不上岸,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要被溺亡。
这是在温少航的家,这是白天,他怎么能这样。
太羞耻了太羞耻了太羞耻了!
方好的心理承受能力比身体先垮,她大口地喘着气,哽咽地哀求道:“你快点好不好。”
温少航故意曲解她的意思,问道:“还要再快点吗?”
下一秒,方好就尖叫起来,用力地想要推开他:“不!不是这个意思!”
方好严重怀疑他们医学生是不是还有这样的课程?她觉得温少航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舵手,操纵着手中的船,一会卯足马力激流勇进,一会慢下速度随波逐流。在她感觉被波浪高高推起时,又骤然下坠,被浪狠狠地覆盖。她完全失去了自己身体的掌控力,任由温少航带着她在海上航行。
当一切平息下来后,方好像经历了一次海上大风暴,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在温少航的床上躺了十多分钟才起来。那天,他们从家里出去后去了哪些地方,吃了什么东西,像被抹掉了记忆一样,记不清了,唯独这几个英语单词,却记忆犹新。
第二天,她送温少航去高铁站。
她看着他走进检票口后,回过头高举着手跟她告别,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泪一瞬间就漫了上来。
相聚的快乐短暂地填满身体和心灵后,又迅速退去,就像狂欢后的孤独。热闹的派对结束,人群散去,只留下独自一人面对一片狼藉。看着温少航渐行渐远的背影,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
有很多时候,她都很讨厌自己的敏感,好像她感受到的孤独和痛苦都会比别人更清晰更尖锐。至少跟温少航相比是这样,他好像永远不会像她这样内耗,每次分开也比她更加洒脱,所以她无法向他诉说自己的感受。
她觉得,如果温少航是太阳,她就是光下的阴影。他越炙热越耀眼,她的阴影就越清晰。她该如何让太阳去理解阴影呢?
几天后,温少航突然给她发了一条信息:
H:怎么办,好好。
好好好:怎么啦?
H:[图片]
温少航发来一张图片,方好点开一看,是一张人体的骨骼图。他还没说话,她的脸就已经红了。
H:我现在一背解剖学,就想起你。
好好好:你好讨厌!
H:想你,好想好想你。
好好好:我也是。
国庆节,方好像以前一样,来到北京找温少航。
温少航从高铁站接到了她,伸手拿过她的背包挎在自己背上,说:“先带你回民宿放下东西。”
方好没有多想,说:“好啊。”
两人刚走进房间,“啪”地一声,温少航肩上的背包重重地摔在地上,他上前将方好按在门板上,低下头就吻住了她。他吻得很急,带着很强的侵略性,方好根本无力招架,任由温少航予取予求。
温少航抓起方好的衣服下摆,从牛仔裤里抽出,方好紧张地按住他:“阿航……”
她想说自己有点累,但话还没出口,温少航就低下头,鼻尖在她耳边轻轻磨蹭,用气音恳求道:“我很想你,好好。”
她的心一下子就被融化了,松开了他的手。
下一秒,她就被腾空抱起。
方好能感觉到温少航这一次比以往都要急,但不知道他是用这种方式宣泄,抚慰两人分离多时的思念和孤独。
因为她没有得到安慰。
她更想要的是温少航可以抱抱她,和她说,他有多想她,他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说什么都行,废话都行。而不是这样,两人刚见面,什么都没说就直奔主题。
结束后,方好双腿发麻,整个下腹都在隐隐作痛,脸上被糊了一层泪水。
温少航将她抱在怀里,拿纸巾细细地擦掉脸上的泪痕,哄道:“怎么哭成这样?”
“我都求你了。”方好声音都哭哑了,听起来更加可怜。
“好好好。”温少航又拿了一张纸巾,放在她眼角把泪水吸掉,说,“对不起,我没控制住。下次温柔点,好不好?”
方好委屈地看了他一眼,很想问他到底是想她了,还是想她的身体。
但她看到温少航心疼的样子,话又憋回了喉咙,也把自己的委屈憋了回去。
方好在北京的最后一天,两人吃完晚饭,慢悠悠地散步走回民宿。途经一座天桥,黄昏时分,凉风扑面,马路两边的路灯亮起,堵在桥下的车汇成一条灯路。
方好趴在天桥上,看着远处亮灯的高楼,说:“北京确实挺漂亮的。”
“嗯。”温少航也趴在天桥上,眼里映着马路的灯,说,“所以我喜欢北京,以后我肯定会成为最出色的骨科医生,在北京站稳脚跟。”
听到他的豪言壮志,方好却心头一坠,问道:“你要留在北京?你不打算回去吗?”
他的家人都在罗山,方好本以为温少航毕业后肯定是要回去的。
温少航却摇摇头,说:“当然不。我这么努力考到北京,这么辛苦花十年八载读医,不是为了回去小地方当一个小医生的。”
方好突然意识到,他们从来没有讨论过各自关于未来的规划。
她的声音好像发着颤:“可是……可是,那我怎么办?”
“你也来呀!”温少航像是在回答一件很理所当然的事情,“我们一起留在北京”。
“我来不了。”方好提醒他,“我毕业后还有六年的服务期。”
“来得了!”温少航肯定地纠正她,“六年嘛!等你合同到期,我应该已经是正式的医生了。到时你就辞职到北京来。”
是啊,理论上他的规划没有一点问题,甚至是非常完美。
可是,要她来北京,她来这里能干嘛啊?她也只能继续当老师吧?可是这是北京啊!以她的履历怎么可能能在北京找到一份老师的工作呢?
她底气不足地跟温少航阐述了自己的担忧,温少航却反过来鼓励她:“你肯定没问题的,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再说了,就算面不上学校的岗位,可以去培训班当老师啊!或者,你还想当记者吗?说不定你来了后还有机会当记者。来大城市的好处就是这里选择很多,你永远不会被一条路堵死!”
方好觉得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她没有反驳。
因为方志强的话突然像魔咒一样在脑海响起,一下又一下地攻击着她的自信心:北漂能有几个成功的?你去到北京能干什么?
而且她很难过地发现,这一次,她竟然有点认同他的话。
这几年她来了好几趟北京,对这个城市并不陌生。
她承认这里很好,但是她也很强烈地感受到,这不是一个属于她的地方。她不像温少航,他是有机会成为一名出色的医生的。但她呢?她只是一个小透明,于这座城市而言,微小得如同尘埃。
温少航的话没有错,但是对她不适用。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来北京的,不可能的。
她不可能来北京,而温少航不愿意回罗山。
秋风袭人,方好的心蓦然感到一阵悲凉。
温少航谋划了关于他们两人之间美好的未来图景,但却是一个她无法抵达的目的地。
而她以为的属于他们的未来,温少航根本不屑要。
她扭头看着身边的人,他丝毫感觉不到她心底的悲凉,眼里填满了对自己畅想的美好未来的憧憬。
方好的心脏瞬间在那一刻坍圮成一片荒原。
觉察到方好情绪低落,温少航揽过她的肩膀问道:“怎么啦?”
方好苦涩地笑了笑:“有点累,回去吧。”
……
方好从小就养成了不去争取的习惯。
因为她知道,很多东西争取了也没有用。
这份感情,是她唯一一次自己尝试去争取的东西。
可是,现实好像又一次要向她证明,不属于她的东西,就算争取到手了也没有用,它终究是会流走的。
那一刻,她对这份感情,又一次产生了退意。
她很少朋友,因为她从小就很敏感。
在人际交往中,如果察觉到有一丝丝不对劲的苗头,她就会主动退出。
初一那年,有一次她和小组的同学值日。结束后,几个人聊得正开心,方好不知不觉地跟着她们往自行车棚走,去到才发现,她们是去取自行车。
她们齐齐看向方好问:“方好,你骑车了吗?你怎么回去呀?”
方好发现只有两人有骑车,但她们四个似乎是固定的回家搭子,另外两人应该已经承包了那两辆车的后座。但她没有问,因为担心问了后就证明自己是多余的,很尴尬,也会给同学增加心理负担,她赶紧说:“我走路回去的,先走了哦!”
她慌张转身快步想要离开这里,刚走了几步,一辆自行车在她面前急刹,温少航坐在车上,笑得很开心,朝她扬了扬头,说:“方好,回家吗?上车,我载你回去!”
那一刻,她不敢跟同学确认会不会有人愿意搭她,主动退出这场竞争。但温少航像救世主一样出现,接住了她,没有让她落空。
在以后的每一次相处里,他都是这样。就算她没有说出口,他也能感知到她的需要,及时出现,一次又一次地接住了她,让她知道,这世界上一个人,会坚定地看见她、选择她、爱她。
直到这一次。
她突然很害怕,害怕自己不会一直是温少航的第一选择。她更加不想把这个难题抛给他。
或者说,她不敢抛给他。
她害怕他最后做出的选择是放弃她。
因为他的世界很大,而且会越来越大。而她,只能留在那个枯燥单调无聊且他们都已经厌倦的小地方。如果选择她,就相当于选择了回到那个小地方。她根本没有这样的信心认为温少航会为了她而放弃北京,放弃自己的理想。
其实从她三年前放弃到北京来的那一刻,她就应该意识到两人的结局。
他们的未来,从那一刻起,已经分道扬镳。
只是她倔强地不想认输。她将两人早该断的感情硬是又拉扯了两年多。
她本来以为只要他们之间有爱就可以克服时间、距离的障碍,所以过去三年里,她在每一个节假日一趟又一趟地往返北京和罗山之间。
可是,她的付出却没能拉近她和温少航之间的距离,那一列列火车反而像一块橡皮擦,在两地间反复摩擦,将两人曾经纯真炽烈的爱变成一堆灰暗的疲惫的碎屑。
也许,现在是时候放弃了。
但她说不出口,她舍不得温少航。
那年寒假,方好跟自己说,是时候跟温少航说清楚了。
可是,温少航一点都觉察不到她的异样,对她的态度还是像往常一样。
方好的心摇摆得很厉害,她一次又一次地推延见面,不想将分手的话说出口。
于是她每天都骗他自己要去家教,没想到温少航直接找上门。
方好紧张地探头出去张望,温少航说:“放心,我看你爸妈出去了才上来的。说起来,我们都谈恋爱多久了,你甚至都到法定结婚年龄了,到底在怕什么?”
“还是说,”温少航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一些不自信,问道,“我是哪里见不得人?”
方好张了张嘴,分手的话在心里荡来荡去,就是说不出口。她很愧疚地低下头,眼泪滚落下来:“对不起。”
温少航吓坏了,捧起她的脸,紧张地问道:“怎么啦?为什么说对不起?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算了算了,见不得人就见不得人,等你想介绍我时再介绍吧。”
方好咬着嘴唇,还是一脸愧疚地看着他。这眼神把温少航都看得发怵,捏着她的脸,担忧地问:“好好,你给我从实招来,到底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她对不起他的事大概就是,他还是那么爱她,但她却在想着分手。她不敢说,只能低下头回避他的目光,摇摇头。
“让我猜猜,是因为你撒谎骗我今天去家教了?”
“不是。”方好还是摇摇头。
“那是什么?哎,算了吧,反正你不管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温少航猜不透,也不逼问,咧着笑看着她,但是下一秒却突然严肃起来,很认真地说,“唯独有一件事,你不可以喜欢别人!要是有人敢把你抢走,我打死他!然后每年带着你去给他上坟,气得他在下面急跳脚!”
方好怔住了,看着他半认真半玩笑地说出这番话,只觉得更难过,温少航竟然连她会移情别恋这种事,都选择打死对方,而不是怪她。
她感觉自己又被拽回来了,心里剧烈动摇。她知道,如果自己错过了温少航,也许这辈子再也找不到比他更爱自己的人了。她真的舍不得,非常舍不得。
她对自己说,要不再努力一下吧。温少航不回来,她去北京也是可以的。她这六年努力点,成为一位非常非常优秀的老师,是不是能让她竞争力大一点呢?温少航说那里机会多,就算当不了老师,她是不是也能从事别的工作?虽然她也想不到自己还能做什么。
不过,如果她到时只能从事一些普通的底层的工作,而温少航已经是一名医学博士,一名很出色的医生,她是不是就配不上他了?他会不会嫌弃她?
方好一个人自己在心里对他们的未来建设又推翻,推翻又重建,始终觉得眼前像是布满一团迷雾,就连下一步的路都看不清楚。但这些,她一个字都没有跟温少航说。
那年清明,方好要回老家扫墓。她提前一天从广州回到了罗山,刚进门就看到家里有客人。
方志强没好气地对她说:“叫人啊,你陈叔叔。”
“陈叔叔好。”
“好好好。”屋里的男人应道,看着方志强说,“你女儿都这么大了,长这么漂亮,有男朋友了吧?”
方志强却笑着说:“你看她整天不声不声的样子,哪里会有人看上她。”说完,他看着方好命令道,“还愣着干嘛,把这葡萄洗了招呼客人啊。”
方好默默应了去。
她在厨房洗葡萄的时候还听到客厅两个男人说话的声音。
“你女儿工作了吗?”
“快了,今年6月毕业。”
“打算做什么呢?”
“当老师。”说起这个,方志强还颇为骄傲,说,“还好我当年醒目,叫她报这个定向生,毕业了还包分配的。不然以她这个死样子,工作都找不到。”
“那不会。阿好长得水灵又漂亮,怎么会找不到工作?你就是太谦虚了。”
方志强就爱听这种话,他得意地笑了笑。
陈姓男子又说道:“要毕业了,也快嫁人了吧?你也不着急?”
方好一时失神,不小心将葡萄错搓破了皮。
她听到方志强说:“我着急有什么用啊?她木木讷讷,话没两句,谁看得上她啊?”
“老方你说得,依我看,你就是眼光高。”
“那我眼光高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她再怎么孬,起码还是个大学生,工作后也是有编制的老师,谁要娶她,这彩礼钱可少不了。我起码得给俊杰要一套房吧。”
陈姓男子指着方志强,笑说:“你这算盘真是打得够响啊,怪不得都说女儿是招商银行,养个女儿嫁人还能捞套房。”
方志强笑道:“我养她二十几年,总不能什么回报都没有吧。”
方好几乎窒息。
她匆匆将葡萄洗好放客厅上,说:“我回房间看书了。”
“整天就知道待在房间里。”方志强拿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一边吃一边说,“我提醒你啊,别只顾着读死书,平时要多去认识下人。但是要有人追你先带回来给家里看看,我们看过觉得没问题了你才好答应人家,别让人家两三颗糖给你骗走了。”
方好烦躁地“嗯”了一声就回房间关上门。
深深的不安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她头顶上,压得她几乎透不过气。
她觉得自己还是太天真了,哪怕她六年后真的能去北京,但是她要和温少航在一起始终还是要过方志强这一关。而他一开口,就是要一套房的彩礼。方志强这哪是嫁女儿,简直是卖女儿。
她实在不想让温少航知道她的家人是这么势利,也不想拖累他。
她什么都帮不了他,至少不拖累他吧。
就在那一刻,摇摆不定的心终于有了决定。
那年五一,方好破天荒地提出,她不过去北京了。
温少航问:“为什么啊?”
方好说:“快毕业了,事情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