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十一折
宫外,双喜的宅院内。
绿缀跪在黄花梨木马蹄足踏上,一下一下拿小锤儿给干姥姥双喜捶腿。双喜执起天青盖碗的茶,拨了拨上头的茶沫,饮一口道:“近来椒房殿和昭阳宫斗得厉害,好一个赫赫扬扬的洛凤君,都把贺君陷害进慎刑司了。罢了,都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少时日了。”
捧上一碟灵沙臛点心,绿缀讨好道:“姥姥只喝茶,口中清淡,来,吃一口点心。”
双喜点她眉心,恨铁不成钢道:“你这猴崽子,只知道吃!眼下宫中形势波云诡谲,都火烧眉毛了。”
绿缀赔笑道:“姥姥只管吃点心,剩下的呀,自有底下的人去料理。”
双喜眯着眼,烛火彤彤里,越发显得她容颜扭曲,犹如鬼魅:“咱家听说,你伙同吉祥、珍珠几个欺负如意,每个月要人家给你三两银子,有没有这事儿?”
不愧是权势滔天的大珰,这宫墙里,甚么事儿都瞒不过干姥姥。不过绿缀自忖,如意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小角色,不值得双喜费心思。欺负她,也没甚么后果。
绿缀便应道:“这丫头不识趣儿,该打该罚。”
双喜肃了肃嗓子,一翣眼,不怒自威:“她再怎么不识趣儿,也该由主子去责罚。你越俎代庖,像什么样子?绿儿啊,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性子掐尖要强,我都知道。你欺负旁人,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与你分说。但是你须得记得,泥人尚有三分土性,若是把人家欺负狠了,看你如何收场。”
绿缀的原名,就叫绿儿,绿缀这个风雅的名字乃是双喜亲自取的。双喜与绿缀都出身斓州,所以格外亲近,收了她当干孙女。然而这绿缀没有造化,跟着双喜再久,也学不会人情世故,只知道造次行事,闭着眼一味向前冲。
干姥姥的嘱咐,绿缀并不曾放在心里,照旧往死里排挤如意。让她烧水倒夜香、克扣她的月银,如意势单力薄,除了一味容忍,别无他法。
入秋后,上林苑的桂花盛开,满苑飘香。宋淳之闲来无事,换了一身鲜亮的竹月色①妆花绣球圆领袍,带着怀瑾握瑜喂踽踽而行的小鹿。
恰在此时,散朝归来,陆长欢也带着手提书箱的小宦娘来到上林苑。一见宋淳之,陆长欢的双眸登时明艳起来:“哟,你也在这里。”
小梅花鹿哒哒哒哒地跑远了,宋淳之手里还拿着嫩绿的细叶,他按照礼数行礼道:“见过三殿下。”
陆长欢让金钏、玉钏都退下,与宋淳之说贴心话儿:“甚么三殿下,唤我陆姑娘。”
过了这许多时日,宋淳之倒也消气了。他照旧唤长欢:“陆姑娘。”
陆长欢理了理自己的金丝缠珠璎珞项圈:“前儿母皇御赐了一份儿水晶鸳鸯膏,今儿我已经命人送到披香殿了。你回去尝一尝,合不合口味。”
近些日子,陆长欢有甚么好吃的、好玩儿的都往披香殿送,披香殿的小库房都快堆不下了。安寿太卿起了疑惑,问他这些东西是从何处来的,宋淳之只得扯个谎,道是中书令府送来的。
又一只白鹿卧在山石前休憩,宋淳之抬手拿细叶喂它:“既然是圣人御赐的点心,你自个儿用了便是了,何必想着我呢。”
陆长欢调戏道:“我送东西给未来的良悌千岁,有甚么不对?”
宋淳之咬一咬唇:“谁要当你的良悌。”
陆长欢笑意盎然:“我可是听说,你家与俞家,退回了庚帖。”
入夜,麟趾宫里点满了鹅黄羊角宫灯,照的灯火通明。陆长贞今夜召唤白宝林侍寝,这白宝林年方十八,倒也温柔小意,柔情似水。二人云雨之后,白宝林将脸儿埋在陆长贞的酥.胸里,低声道:“殿下不常来,可让臣好等。”
虽说纵欲一晌,陆长贞眸中却并未动情:“课业繁忙,不曾兼顾后宅。”
白宝林娇嗔道:“人家可是日日都盼着公主临幸呢。”
美人在怀,没有理由不宠爱。陆长贞令守在芙蓉雕花拔步床外的小宦娘吹灭烛火,又与白宝林云雨起来。电光火石间,陆长贞只觉得欢乐到了极处,她脑海中显现的,却是宋淳之的身影。淳之有一双勾人的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眉眼盈盈,格外惹人怜惜。这样一个翩翩少年,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可是自从长欢暴露身份后,她的身份也瞒不住了。再去寻宋淳之,他也很少如从前那般待她。
奈何情之一字,哪里是那么容易放下的。
辰时,尚书府。
金陵雪缩在罗汉床上酣睡,她睡觉的姿势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几个丫鬟跪在足踏上,捧来洗漱用的铜盆、巾栉、皂角、齿木②,哄着自家姑娘晨起梳妆。
翡翠悄声儿道:“姑娘,这可不是在寰州,是在都城。高媛倘若知道姑娘这个时辰还未起身,恐怕要动气的。”
金陵雪掀开藕丝秋半的锦衾,打了个哈欠:“昨儿吃酒吃多了,今儿让我再睡一会儿。”
“放肆!”
这声音颇有威严,丫鬟们的目光齐齐望去,来人正是尚书高媛。金悫玉一把将衾被掀开,把自家女儿拽下罗汉床:“滚下来!”
丫鬟们行礼后膝行告退,房中只留金氏母女二人。金悫玉令人传了一顿家法,把她打了一顿,随后把她扔出去,让她去演武场练武,预备来日的武举。然而这金陵雪说是去练武,实则寻了友人朵尔兰,去金明池打马球去了。
波斯国也有马球,然而波斯有波斯的打法,中原有中原的打法。金陵雪与朵尔兰达不成共识,不知不觉便一块儿又坐在了酒桌上,预备一起用个午膳。
开了坛名贵的蓝桥风月③,她二人相对而饮。金陵雪拿蟹粉豆腐佐酒,颇有滋味:“听说你与三公主私交甚笃。”
朵尔兰颔首:“三公主的父君是阿耆尼国人,亦来自西域,所以我与她有些话题。”
金陵雪凑近了,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