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窥世镜
深夜,沉璧从窗边滑进来,动作轻得像鬼魅,怀里鼓鼓囊囊,露出一截竹简的边缘。
她无声地落在窗下,抽出竹简放在矮案上,抬眼往床榻方向看了一眼。
黑影穿过木屏,走到榻边,愣住了。
应妄吟侧躺在塌上,手枕在脑下,眼下有一层淡淡的灰青,沉默地看着沉璧从殿前溜到床榻边。
沉璧眨了眨眼。“……主子,您还没睡?”
她沉默片刻。“正准备要睡了。”
沉璧低头,像在整理措辞。“近日国师夜观星象,动静异常。星象记录完就被星仆锁起来了。我趁人不注意撬了锁,拿了最近的几卷。”
应妄吟的目光从散漫瞬间聚起来。“哪儿?”
“案面上。”
她正要起身,腰上传来一股力道。赭朔躺在身侧,头靠在肩上,沉璧进来后就一直抬眼看着她。
她伸手拨开他的手臂,坐起来,一身寝衣直接往矮案前去。
赭朔在榻上坐了片刻,起身跟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沉璧把烛火点亮,退到暗处守着。
她展开竹简,一目十行扫过去。上面写的不是星象,是占卜记录。气象占卜,条条不吉。末尾一行批注,字迹端正——“日似被阴霾笼罩,终日不散。”
她的指尖停在那一行批注上,抬眼看向赭朔。
他安静坐在旁边,垂眼看她,那双眼里的情绪平静,整个人淡得像一副白描水墨画。
她抿了一下唇,对沉璧开口:“你先退下。”
沉璧愣了一下。“这竹简……还要放回去吗?”
“不用,我立马烧了,国师那边不用再去了。”
沉璧顿了一下,点头。“是。”身影一闪,没入黑暗当中。
殿里又安静下来,烛火跳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爆响。
她看了赭朔一眼,转身去床榻边拿来火盆。木柴是新换的,还没烧过,她端着烛火把木柴引燃,火苗窜上来,她全程没有出声。
赭朔没有动,坐在案后看着她,眉目如画。
竹简扔进火盆。火舌舔上来,竹片卷曲、发黑,噼啪的爆裂声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
她垂眼看着火焰吞噬那些字迹,开口说:“你是不是瞒着我些什么?”
他沉默片刻。“没有瞒。”
她直接在火盆前就地坐下来。“没有瞒?那怎么日相不清,阴霾不散?”
他安静了片刻,沉默盘踞在两人之间,良久。
她闭了一下眼,起身走过去。寝衣和他的中衣叠在一起,在烛火下分不清谁是谁的。她坐到他腿上,指尖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
“嗯?”
他顺势抬手,松松环住她的腰。“不过是之前降雨后的反噬。不日后就会消散。”
她看着他眉眼,他在仰头看她。眼里的光映着她的影子,脸在烛火下被映出一片暖色。
她双手捧着他的脸侧,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角。动作轻,声音也轻,只是话里狠:“你要是瞒我,你就死定了。”
他睫毛颤了一下。“嗯。”
在被罚正殿燎炉祈福三天后,她又恢复了有限度的自由。白天赭朔回神域处理祈愿,她身边只剩下赭赤。
正殿。
祈福台前,她正在给神位上香,闭着眼,低声念着先王的名号,背影端正。
赭赤缠在她手腕上,闭着眼装死。最近它这种状态越来越多了,连眼都很少睁开,特别是在赭朔下凡的时候,它真把自己活成一条会呼吸的首饰。
她垂眼看了它一眼,声音压低:“又装死,你不睁眼他怎么看得见?”
正殿四下安静,青梧守在不远处。她的声音低到只有赭赤能听见。赭赤开口:“我睁不睁眼都一样。”
她香举在额前。“什么意思。”
“他是神,想看不用我眼睛也行。”
她顿了一下,手悬着没动。“那之前也一直在看?”
赭赤闭眼,又往她手腕上缠紧了一圈。“不知道。”
她挑了挑眉。“不知道?那你之前怎么知道沉璧吃鸡腿?”
赭赤没出声,她指尖从蛇头开始碰,顺着脊柱慢慢滑下去。赭赤像被烫了一样弹开,避开她的指尖。
“他神域看得见。”
“怎么看得见?”
“有水镜。”赭赤声音低下去,“能看见你做什么。”
她顿了片刻。然后“呵”了一声。“你俩把我的生活当戏看?”
赭赤往后缩了缩。“不是我,是他。”
她垂眼看着它,低声骂了句:“变态。”
赭赤没吭声,下意识往她手腕上缠紧了。她转身抬眼望向天边,日头正大,万里无云。她对着那片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青梧从外面走进来,脚步比平常快。她看向青梧。
青梧低声说:“陛下有令,请太祝去御书房一趟。”
她扫了一眼门外站着的两个内侍,收回目光。“有没有说因为什么?”
青梧摇头。
她眉眼沉下来,袖口滑落,覆住腕上的赭赤,抬脚朝内侍走去。
内侍躬身:“陛下有请。”
“劳烦公公带路。”内侍应了一声,走在前头,她跟在身后。
御书房越来越近,她嘴角平了下来。内侍推开门,她抬眼便看见了巫月。
巫月站在案侧,一身巫女巫袍,面色平淡。看见她进来,目光对了一下又移开。
她绷了一路的气松了半寸,挂上笑,朝上首行礼:“陛下。”
谢恒端坐上首,声音中气十足,面色凝重。“近日国师言天象有异,连日大旱,民心惶惶。占卜仍是不吉之兆,太祝有什么见解?”
她嘴角弯了一下。“国师近日下令,宗庙无法查看作册府的卷宗。星象异常,臣也无从占卜,实在是有心无力。”
谢恒皱眉。“国师此举朕也知情。即日起恢复宗庙查阅作册府星案的权限。你即刻占卜神意,不得延误。”
“臣遵旨。”
巫月在旁边开口:“陛下。臣近日通灵,天象持续不稳,陛下也需斋戒,以平民心。待这次天象过去,王命或有波动,但只要稳住这次,大商便可恢复盛世。”
谢恒点头。“还是巫女通灵最为明晰。你与太祝共同观测天象,如有异常,即刻上报。”
两人齐声应是。谢恒挥手,躬身退了出来。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巫月侧目看了她一眼,她也看过去,正好碰上巫月的视线。巫月收回目光,她弯了一下嘴角。
两人并肩往外走,穿过廊道时,抬眼正好碰上一个人。
封筹站在廊道另一头,灰袍朴素,身形笔直。身后的星良低着头,像一道影子。
两人顿住脚步,同时朝他行礼。巫月在旁,动作敷衍,比平时还慢半拍。
“国师。”
“巫女,太祝。”
应妄吟眉眼带笑。“国师近日总来御书房与陛下商讨事宜,不知是不是商讨天象?”
封筹顿了一下。“是。太祝消息灵通。”他眯了一下眼。
她笑意不变。“国师说笑了,只是陛下特意提起天象异常,命我与巫女一同占卜预测星象神意,届时还需与国师商讨一二。”
封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