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 14 章
凌晨三点。
人最困顿、睡得最死的时候。
金喜像个游魂一样,借着巡夜保安换班的空隙,摸进了新车间。
车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那台昂贵的德国设备静静地矗立在中央,像一头蛰伏的金属巨兽。
金喜的心跳得像是要撞破胸腔。她手脚发软地爬上操作台,抖着手用螺丝刀卸下了后盖。手电筒微弱的光晕里,她看到了冯心媚说的那几根红蓝相间的控制线。
只要剪断它,裴文莹的神话就破灭了,自己就能拿回失去的尊严和地位。
金喜咬着牙,举起了手里的工业剪线钳。
“咔嚓。”
几根细微的电线被齐刷刷剪断。机器内部发出一声极轻的“呲啦”声,随即便再无声息。
金喜浑身瘫软地从机器上滑下来,胡乱盖上后盖,像一只受惊的耗子,仓皇地逃出了车间。
第二天上午,新车间。
随着早班的电闸推上,裴文莹习惯性地站在控制台前,按下了启动键。
没有预想中低沉平稳的轰鸣,只有几声沉闷的卡壳声,紧接着,操作面板上的指示灯如同乱码般疯狂闪烁,一股刺鼻的焦糊味从机器后方冒了出来。
“停机!马上切断电源!”
裴文莹马上下达指令。
整个车间瞬间乱作一团。正在准备送料的女工们惊慌失措地退开。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十分钟,郭育铭带着尤厂长和几个管理层,脸色铁青地冲进了车间。
“怎么回事?!”郭育铭盯着被烧黑的控制面板,声音愠怒。这台机器关乎着几百万的订单,还没启用就坏掉,损失难以估量。
裴文莹从机器后面钻出来,手里拿着几根断裂的线头。
“老板,是人为破坏。”裴文莹将线头递到郭育铭面前,“主板背面的核心控制线被锐器剪断了,导致启动时短路,烧毁了局部元件。”
“人为破坏?”尤厂长立刻跳了起来,指着裴文莹的鼻子大骂,“这车间可是你负责的!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你一句‘人为破坏’就想推卸责任?我看就是你技术不过关,瞎弄烧坏了机器!”
“尤厂长,如果是技术不过关,烧的是主板,而不是这整整齐齐的平口剪切痕迹。”裴文莹毫不退缩地盯着他。
“哎哟,这可真是太遗憾了。”冯心媚适时地插了进来,阴阳怪气地叹了口气,“裴主管,老板那么信任你,把这么贵的机器交给你。现在出了事,总不能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吧?”
郭育铭没有理会冯心媚的拱火。他死死地盯着那些断线,额头上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着。商场如战场,他太清楚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意味着什么。
“查!给我立刻查!”郭育铭气急败坏,“今天就是把厂子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这个内鬼给我揪出来!”
保卫科的人立刻封锁了车间,开始逐一排查昨天夜里的监控和巡逻记录。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裴文莹站在一旁,没有辩解。她的目光在围观的人群中扫过,敏锐地捕捉到了站在后排、脸色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的金喜。
金喜平时是个大嗓门,遇到这种事早就跳出来跟着议论了。但此刻,她却死死地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裴文莹一眼。
就在这时,杨蕊突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老板!我……我有情况要反映!”杨蕊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咬着牙站到了裴文莹身边。
“说!”郭育铭厉声道。
“昨天半夜两点多,我闹肚子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看到有一个人鬼鬼祟祟地从新车间那边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手电筒。”杨蕊深吸了一口气,指向了人群后方,“我看得很清楚,那个人……是金喜!”
这句话就像在热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金喜。
金喜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不……不是我!你胡说!”她带着哭腔,拼命地摇着头。
不到二十分钟,保卫科的人不仅搜出了工业剪线钳,还从金喜的枕头底下,翻出了两千块钱现金。
人赃并获。
郭育铭看着地上的剪线钳,眼神如刀般刺向金喜:“你一个拉长,为什么要毁我的机器?”
金喜彻底崩溃了。在全厂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在两千块钱被翻出来的那一刻,她的心理防线轰然倒塌。
“老板……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金喜趴在地上,鼻涕眼泪抹了一脸,突然,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猛地转过身,指向了脸色已经变了的冯心媚,“是她!是冯秘书!是她给我钱,让我剪断电线的!她说只要机器坏了,裴文莹就会被开了,我就能当组长!”
全场死寂。
所有的目光,瞬间从金喜身上,转移到了平时不可一世的董事长秘书身上。
冯心媚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愚蠢的农村女人,竟然在第一时间就把自己卖了个干干净净。
“你……你这个疯女人!你胡说八道什么!”冯心媚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她扑过去想去撕扯金喜,却被保安一把拦住,“我怎么可能去破坏厂里的机器!这是诬陷!”
郭育铭没有说话。
他看着像个泼妇一样撒泼的冯心媚,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装着钱的信封,什么都明白了。
在这个厂里,除了管理层,谁能随手拿出两千块钱的现金?
那两千块钱,正是前天他刚给冯心媚去买衣服的零花钱!
一股被愚弄和背叛的狂怒,瞬间冲上了郭育铭的大脑。
他猛地走上前,“啪”的一声脆响,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冯心媚那张精致的脸上。
冯心媚被打得直接摔倒在地,半边脸留下了指印,肿了起来。她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平时对她百依百顺的男人。
“我警告过你,不要碰我的底线。”郭育铭咬牙切齿,声音低沉,他转头看向尤厂长,毫不留情地下了最后通牒:“把这个搞破坏的女工,立刻给我赶出工厂!从今天起,别让我在深城再看到她!”
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金喜被结了当月的工资,驱逐出厂。她忍不住痛哭出声。嫉妒不仅没有让她爬上去,反而让她失去了一切。
冯心媚的脸色苍白,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她知道自己在这场游戏中处于弱势,所以才拼命想攫取一些东西,无奈天不从人愿,屡战屡败。
冯心媚眼眶泛红,声音颤抖:“郭总,我错了,真的错了。我只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别赶我走,我再也不敢了。”
郭育铭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叹了口气,安抚道:“下不为例。”
冯心媚点了点头,默默地跟着郭育铭走了。
这场风波平息后,郭育铭立刻让人联系了德国厂家,空运了损坏的零部件。
裴文莹带人加班加点,仅用了三天时间,就将机器重新修复运转。
这一次,车间里再也没有了质疑和嘲讽的声音。所有的女工,包括那些曾经眼红过她的组长、拉长,看着裴文莹的眼神里,只剩下了敬畏和信服。
XXX
旗山县最繁华的红星商业街,最近突然冒出了一家名为“港城风华”的服装店。
这家店的装潢和周围那些用木板搭着、衣服胡乱堆叠的铺子完全不同。明亮的玻璃橱窗里,站着几个从省城买来的塑料模特,模特身上穿着剪裁利落的萝卜裤、素色但版型极好的蝙蝠衫,腰间系着细皮带,脖子上还俏皮地打着色彩鲜艳的丝巾。
这种明显带着港风的成套搭配,瞬间击中了这个闭塞县城里那些渴望时髦的年轻人的心。
“建国哥,你这衣服真是在广州进的?怎么看着比百货大楼里的还要高级啊!”一个烫着卷发的女顾客拿着一套牛仔衣,爱不释手地在镜子前比划着。
“那必须的啊!妹子,这可是香港刚流行过来的款式,叫‘廓形’!”王建国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抹着发胶梳得油光水滑。
他熟练地抖出几个从裴文莹那里学来的新词,脸上堆着那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