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瓮中捉鳖
姚昭宁自觉不争气,这么好的下手机会竟然没拔出缀星。
她不愿承认,自己平生头一回懵懂动心,与阁主大人亲自交代的头一桩差事,双双落得个无疾而终的下场。眼瞧着安王一日比一日虚弱,她实在舍不得叫他死了。
这确实是件极其丢脸的事。想她姚昭宁,十七岁入江湖,一心只为做江湖第一的刀客,如今优柔寡断也就罢了,临了还担忧起人家的身子骨来,更窝囊的是,这份担忧还无法宣之于口。
毕竟人家也没招惹她。
是她自己听见人家的声音,稀里糊涂地心生欢喜,也是她自己三番五次登门寻衅,稀里糊涂地不肯下手。
说到底,不过是她色令智昏。
不对,是声令智昏了。
不过作为一个侠客,纵然怦然心动,也该拿得起、放得下,断不能像话本中的痴男怨女,为着个旁人茶饭不思,伤春悲秋。
于是,姚昭宁当机立断,决定用最符合江湖儿女身份的法子了结此事——她将身上能摸出来的药瓶全掏了出来,一股脑堆到石桌上。
“王爷,这些你拿着。”
“此乃何物?”
“补药。”
补气血的,治内伤的,提内力的,一应俱全,皆由追月为她特制,药效极好。回回筋疲力尽时,姚昭宁都会吃上一颗,不消片刻便浑身有劲,生龙活虎。不过追月当初怎么交代用法用量的,她一时半会也说不太清。
追月医术精湛,想来此药对安王也大有裨益。
至于刺杀一事,便就此作罢吧。待阁主回到揽月阁,自己就去跟他认错,先鞠躬,再请罪,若阁主怒不可遏,她再多说几句好话,实在不行,只能利利索索还他一千两就是了。
左右安王这条命,她说什么都不愿取了。
自那日起,姚昭宁耳边时不时就会浮现起安王那病恹恹还带着几分倦意的声音。
早起时她忍不住猜他有没有服用自己给的药丸,午后时她惦记他有没有好好用膳,入夜时听见风声啸啸,她担心王府偌大,万一他着凉了该当如何。
姚昭宁越想越觉得不妥,自己不该如此。江湖儿女,自当洒脱,既不可能有结果,何苦这般牵肠挂肚?
更何况,她究竟喜欢安王什么呢?
论身份,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一个是来历不明的江湖侠客;论脾性,安王孤高冷傲,她则大大咧咧;至于容貌……
且不说安王长什么模样她都不知道,传闻里他还是个眼高于顶的丑八怪。
姚昭宁认真思索之后,终于得出结论:她兴许就只是喜欢听安王说话,仅此而已。
安王的嗓音的确悦耳,平日里清清冷冷,语调不疾不徐,娓娓道来,自带理所应当的傲气与矜贵。偶尔笑起来,声音更添几分柔软,像冬日里一盏温过的清酒,入口清润,余味绵长。
听他说话时,姚昭宁总觉得他该是眉目温润,眼里含着浅淡笑意,说话时微微俯身贴近,一副举止从容的谦谦君子做派。
姚昭宁想得入神,惊觉自己将安王说的每句话仿佛都映刻在脑海中。转念一想,觉得还是不对,她还喜欢听篁亭里的四溢茶香,喜欢风拂过竹林的细碎摩挲,喜欢那铺了软垫,坐起来格外舒坦的石凳。
可是听篁亭的茶不会同她争辩,竹叶不会生病,石凳更不会有朝一日撒手人寰,叫她平白伤心。
这实在叫她百思不得其解,想着想着,人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听篁亭外。
姚昭宁暗自懊恼,自己怎得这般不争气!
她正踌躇着,要不要装作路过,打声招呼再直接离去?
“女侠。”
姚昭宁耳根有些发烫,很是高兴地快步上前。
安王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怒道:“你上斥给本王次得素森莫洞喜!”
姚昭宁一愣,她原以为她对安王声音的痴迷程度,已经达到了隔着三丈远也能将他从人群中分辨出来的地步。
这怎么说呢,今日安王好似鼻子里塞了棉花,嘴里还含着枣子,声调十分滑稽。
自己突然好像就没那么喜欢了呢。
姚昭宁迟疑道:“阁下是,安王殿下?”
“本王问你,你给本王的究竟素森莫药!”
“大……大补之药啊。”
“本王不过胡虾一颗,浑森花养,遍体生疹,口唇皆肿!太医来来回回折腾了几日,都不得消!”
姚昭宁倒吸一口凉气。
“解药呢?”安王大步走上前来,伸手讨要。
“王爷恕罪,”姚昭宁往后越退越远,讪讪赔笑道:“这,我也是一番好意啊,王爷,那些药,我自己平日都不舍得多吃呢,谁料到您的贵体不适应……况且此乃补药,自然没有解药一说。”
话音未落,姚昭宁直接拔腿就跑,溜之大吉。
她沿着山径往下走,觉得胸口发紧,心跳也比往常快了些。
栖云寺暮鼓将歇,竹林间余声阵阵。空气闷沉潮湿,粘在皮肤上粘腻得叫人喘不上气,远处隐隐传来雷声,迟迟不见雨落。
下一瞬,数箭齐发。
姚昭宁身形一旋,缀星铮然出鞘,刀光剑影,几支箭矢被斩落在地。
她火气一下窜了上来,冷声喝道:“何方鼠辈?既敢设伏,何不现身?”
无人应答。
姚昭宁屏息细听,分辨出山中至少三十几人,这群人脚步轻缓,动作有素,进退有序,显然受过严密训练。
“拿下!”
林中一句乍响,四面竹叶被劲风卷得纷纷扬扬。数道人影同时自四面八方扑了上来,将姚昭宁团团围住。
姚昭宁冷哼一声,五指握紧手中缀星刀柄,脚下半步未移。最前方那人一剑直刺,剑锋凌厉往她咽喉破风而来。
银剑将至的刹那,姚昭宁微微一侧身,右手递出。
噗呲——
缀星径直没入他的胸膛。那人还保持着向前出剑的姿势,脸上神情骤然凝固。姚昭宁手腕一翻,抽刀而出,鲜血泼洒在一地落叶之间。
他的尸身尚未倒地,身后又是一剑刺来,姚昭宁头也不回,足下倏然错开,反手将缀星送了出去。那柄长剑擦着她腰侧而过,眨眼之间随着它的主人一道坠落。
姚昭宁懒得再等,踩着靠近的一人肩膀腾空而起,双手自上而下飞速劈斩,闷哼与惨叫声四起。她人踏枯竹,缀星接连扫过阵阵寒芒,甩出道道猩红长弧。不过片刻,竹叶簌簌,身后数人倒地不起,余下其人皆被惊得连连后退。
姚昭宁脸上面纱被溅上了点点红梅,她抬起脸笑了笑,宛如和煦春风,将缀星“噗”地一声插入脚边尸身,随即转了转刀柄,大声喊道:“还有谁?”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尖锐短促的哨响。
前方人手齐齐后撤,姚昭宁胸腔里的心跳一下快过一下,她不敢托大,当即拔刀提气预备冲出包围,不料还未有所行动,头顶传来铁环相撞的脆响。
一张巨网铺天盖地罩了下来!
姚昭宁脸色一变。
与此同时,一开始说拿下的那人又高声喝道:“陛下有令,活捉反贼!”
姚昭宁脑中立刻闪过听篁亭中那人,好啊,好啊。
皇帝果真对这个弟弟宠爱有加。
来不及细想,姚昭宁往后仰去,脚下生风,贴着地面向后疾掠数丈,那巨网的铁坠子“砰砰”碰撞,碎石飞溅,几株嫩竹被压得直接弯折过去。
方才那些持剑之人迅速退开,林中响起整齐划一的步伐,数十柄长枪从竹影后伸了出来,寒光一排排逼近,宛如一堵会移动的铁墙,将她的退路一点点收紧至巨网之下。
身前枪阵袭来,头顶巨网摇晃,身后竹林密密。姚昭宁气沉丹田,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咬牙大喊一声:“想拿我?你们也配?”
随即骤然沉肩,向后一倒,反手将缀星置于身下,借着刀背贴地向身后密林滑了进去。竹叶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