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第三节 夫人(上)
不知道为何,自从得知弗能是个无依无靠的可怜孤女一事,承乾殿内众侍婢都暗自庆幸。而云裳虽然觉得不该幸灾乐祸,自己却不得不承认,内心亦是如此,与众女并无明显区别。
对于如今的李家而言,弗能的出生并不算高,更何况她还是失去父族依靠的孤女,母舅亦被贬谪岭南。弗能的不幸,无疑拉近了这些年轻侍婢内心之中于主母的距离。这些年轻的女子心中暗暗升起一份痴想——那个位置看来也并不是不可企及的,只要能得到他的心——什么都不是不能办到的。
与议论神话李世民一样,现在对弗能的猜测议论取代了当初李世民的位置。
夏日临近,天气渐渐炎热起来,堂中地上铺着的毛毡换成了越州进贡的竹蓖席。席中间设着双陆棋盘。四位披红着绿的艳美佳人依棋盘两侧对坐,云裳与燕支,绿衣,芟荑一同击双陆,便就此事议论开来。
芟荑笑向一旁身着翠色夏衫的女孩儿,问道:“绿衣,你消息最灵通。不知我们那位新夫人要什么时候才能归来,这都好些时日了?”
绿衣专心的低首找寻击子的最佳之处,一面回答:“派过去的人已经将近两旬了,想来应该就快了。”
燕支显得对这个话题并不关心,而是欢快的道:“听说郎君也快回来了,就在这几日!已经四个多月未曾见着郎君了,不知郎君瘦了没有?”
芟荑道:“你这小蹄子,思春了,我们正说夫人归来之事,你却一门心思只念着郎君。”
燕支立即撇了芟荑一眼,嘟嘴露出些许愠怒之态道:“难道你们就不想?”
绿衣放下棋子低声道:“不要着急,郎君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自从太上皇在江都崩逝后,你们不知道,大内气氛紧张的很,代王,哦不,是陛下成日坐卧不安,哭哭啼啼的说杨家要完了,听说唐王已经派人去太原接女眷去了。”
云裳轻声沉吟:“是要改朝换代了。”
燕支雀跃惊叫:“太好了!那我们郎君就要晋封为王了,你说郎君现在是秦国公,之后会不会就是秦王呢?”
“也许正是秦王亦未可知,去年年底,郎君刚刚受封秦公封号,即独立领军击退西秦薛举的么,而今薛举势力任盘踞西秦,秦地既未安定,唐王很可能依旧封郎君为秦王。开疆扩土。”绿衣言毕一沉吟补充:“不过或许也可能是晋王,文帝当年就是将次子封为晋王。太原幼师龙兴之地,地位之尊贵,大概只有郎君能胜任以此地为封国。”
因为对李世民的关注,使得这些原本学识浅薄的宫人,对天下大势都颇为了解。
芟荑道:“你好大胆,怎敢隋炀帝那个昏君去和郎君为比?”
云裳忙出言:“她也不过是一时想不周全,姐姐不要认真。”
芟荑道:“我不过是跟她玩笑,吓唬吓唬她,又真的岂会认真起来?你倒乖觉,拿真的一样来劝我!”
云裳亦不与她争执分辨,只微微一笑:“是我多虑了……”
绿衣便道:“云裳姐姐不是个会取笑的人,才会以为你认真的,她是好心帮我,你以为人都跟你一样牙尖嘴利。”
芟荑惊怪:“你这小蹄子,当真合起火来抬杠?”遂嘻嘻哈哈取乐,瓜子壳,果壳,嗑的满地都是。一不小心就将案上的一尊缅甸名贵血玛瑙雕制的酒樽敲在地上打碎了。众人也不在意,唤奴婢们打扫过了就算了。
芟荑望着地下一声幽怨叹息:“哎,平常我们东使坏一件玉器,西落失了一件金器,郎君不在意这些琐事,也就无人追究。恐怕等夫人回来,我们就不会有这样闲散戏闹的日子了。还是东宫那样好,大娘子死了,东宫无主,你看东宫的那些姬妾,多逍遥自在!哪里像独孤皇后活着时候,敌视姬妾,视庶子为猪狗不如。其实能有什么不是呢,我们这样出生的女子,只求安稳有个依靠,面对主母只有战战兢兢的,哪里还敢怎么样。”
燕支闻言,从怀中摸出一面小小铜镜,左右盼顾,欣赏自己镜中花容月貌:“独孤皇后再捍妒,年老色衰不一样逃不出高祖宠爱容华夫人这一命运?东宫虽然目前无主,不过唐王已经定下郑氏女为新妇,等到世子回来,很快便会成礼,不可能永远虚设,更何况东宫是个什么地方,世子是什么身份,将来的太子,其妻就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岂能虚空!”
芟荑道:“你知不知道我们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心性如何?”
绿衣刚要出言,燕支抢先回道:“我们的‘新夫人’年纪才不过十七,嫁入李家不过三四年,是长孙晟将军的女儿。可惜长孙将军一死,就同母兄被异母兄长逐出家门去了。”
绿衣遂补充:“长孙将军一箭双雕,威震突厥,现在许多人都还怀念那一段时期呢。”
芟荑似疑惑不解的沉吟:“长孙将军是高祖时期的人物,大业初年就年高过世了,那么长孙夫人的年纪应该也不相上下,怎么会有这么小的女儿呢?莫非我们夫人是妾室所生?所以异母兄长才敢驱逐?”
绿衣道:“那可不是!是继室高氏高夫人所生,还有一个同母的哥哥。说来夫人也是挺可怜的,长孙将军年纪大了,在夫人还不到八岁的时候就去世,之后原先那位夫人所生的兄长,对她们这母子三人不知有什么深仇大恨,竟将继母及弟妹赶出家门。之后高夫人一直带着一双儿女寄居在自己母家。总算万幸,母舅高士廉视如己出,可是又十分不幸,前些年杨玄感谋反,高士廉受牵连,被陛下,噢,不,是太上皇贬谪道岭南去了。”
云裳轻言感叹:“原来夫人身世如此坎坷,年纪小小的就没了父亲,幸好舅氏收留,不过亦遭逢不幸,岭南山高水远,不知道能不能回得来。”
绿衣又道:“这个恐怕很难,当初他临走之前,特意将家宅变卖,换成小宅子,将所剩之钱分成两份,一份给我们的‘老夫人’,一份留给母亲养老,已经做了不能回来的打算的。”
云裳道:“高士廉真是名士之风,对待妹妹一家可谓仁至义尽。”
芟荑皱眉思考:“好生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