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 第158章 朝明;碎蝶
归墟镇,好似已经死亡了。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连风穿过枯枝的摩擦声都消失了。偶尔可见路边倾倒的屋舍,木头早已朽烂发黑,覆满异变的暗红色听骨藓。空洞的窗口像骷髅的眼窝,凝视着雾中来客。
就在我们一行人走到镇子中央时,却突然看到一个小姑娘蹦跳着经过。
虽是白天,但这里浓重的红雾已隔绝了日光,只留下一片暗红。那突然现身的生命,显得那么诡异惊悚。
桃夭虽然嘴上讨厌老爹,此刻却也死死扒着对方的胳膊。我要好些,只是把阿十的手攥得生疼而已。
那小女孩发现了我们,侧过头来。枯瘦发黑的脸上,没什么太生动的表情。
“咦,镇子上来客人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鼻子出了问题,随着这个小女孩走近,我闻到了一股更加明显的腐臭味。
“镇子上的其他人呢?”渊寂大概是唯一一个镇定到不正常的存在。他只是盯着这个小女孩问,“我们想投宿,可有合适的地方?”
那小女孩木然摇摇头,“店家都关了门,大家生了病,都在家休息。你们要是不嫌弃,先去我家吧。家里就我和爷爷两个人,还有地方给你们歇息。”
我们一路跟着这个小女孩儿来到归墟镇南侧一处朴素的小院子。自称小豆子的女娃娃打了猩红如血的井水,要去给我们煮茶。而我则跟着渊寂,踏进了那间安静的房间里。
简陋到一览无遗的民房里,只有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人家在编着草鞋。
“爷爷,来客人了。”
那老人抬起浑浊无神的眼,先是将扑进怀里的小豆子搂住,继而热情地向我们招招手,“请进,请——”
刹那间,那老人扫过我的脸,猛地一怔。
继而,他浑身剧烈颤抖,凹陷的脸颊仿佛只剩了一张皮。那双浑浊的眼,竟慢慢涌出泪来。
“照夜,照夜姐姐——照夜姐姐,是你么?”
我瞪大眼睛盯着这个激动到热泪盈眶的老人。
一段关于身量不高、却很体贴的年轻人的回忆,重重撞入我的大脑中。
“朝,朝明?!”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便是这般奇妙。
我竟在归墟镇偶遇了舒岸从前最亲近的亲兵——朝明。时光无情,身为凡人的朝明,如今已垂垂老矣。
他佝偻着背,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袖口,仿佛怕我下一刻就会消失。那双浑浊的眼,努力睁大着看我,泪水顺着纵横的皱纹蜿蜒而下,洇湿了干瘪的脸颊。
从朝明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我得知了他的故事。
那年玉山一战后,舒仲将舒岸原先的残部陆陆续续安置妥当,以避免遭新任人君舒尚清算。朝明当时便跟随北祐将军回了未湖,年纪大了,又回到了老家悬歌城归墟镇。半年前,归墟之眼的天坑里突然散发出血雾,并迅速弥漫到了悬歌城。也曾有胆子大的哭碑人想去坑底探个究竟,却再无人出来。
而这归墟镇,死的死、逃的逃,已然濒死了。
说起从归墟逃出去的鱼娃一家,朝明老泪纵横。他抬起枯枝般的手,用袖子抹了抹眼睛,哽咽着说他们走得早,一路躲躲藏藏,好在鱼娃得救了,比什么都好。
最后,我和朝明说起了舒岸,抱头痛哭起来。无论时间走过多久,那一块伤,在我们彼此的心头上仍旧无法愈合。
这夜,我和桃夭依旧睡在一起。萦绕不散的腐臭已让我的嗅觉失灵了。
黑暗中,桃夭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照夜,你就没发现这里的人,都死了么。”
我的心猛地一缩。
我害怕。我害怕自己与朝明抱头痛哭时,摸到他衣衫下只有骨头没有皮肉——那不是错觉,而是现实。害怕这四处弥漫不散的死人味,不是来自别处,而是来自这归墟镇为数不多的百姓身上。
我蜷缩起身子,没有说话。
桃夭见我不开腔,伸手拍了拍我冰冷的脸颊。黑暗中,她的眼中含着泪,微弱的光映出那一点晶莹。
“照夜,红雾从归墟之眼弥漫出来那天,这个镇子上的所有人便——都死了。”
得知我们要下归墟之眼,朝明将镇里为数不多的村民们都招呼了出来。
他们送上已腐坏的、为数不多的食物,以及附着着红色粘稠物质的攀爬工具。那些老老少少神情麻木,动作迟缓得像是在水中行走。有的□□彻底消解,只剩下区区白骨,关节处挂着干枯的筋络;有的还剩一丝干瘪黢黑的皮肉,黏在骨骼上,像被风干的腊肉。
而当风吹起小豆子破旧的衣襟时——
露出了不是圆滚滚的小肚子,而是空无一物的骨架。
那小小的胸腔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我的心像被沉在盐水里,刺痛,如千针穿过。
这些人早已经死了,却仍旧如提线傀儡般活着。这样的故事,我第一次听说时,还是从桃夭嘴里。那个时候,她向我和宏音讲述了有关碎蝶的故事——碎蝶便是如此,操纵着已死的亲族继续“活着”,直到他们的皮肉内脏彻底腐烂,直到他们的骸骨化为灰烬。
“帝君,该出发了。人就在坑底。”阿十拍拍小呜呜,示意它化形。随后便扯扯我的袖子,掌心的温度传来,像是无声的催促。
我望着不断向我招手、嘱咐我小心路滑的朝明,和他原本该天真可爱的孙女小豆子。那个孩子正用空洞的眼眶“看”着我,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笑容。
我将汹涌的泪意憋了回去,挤出一个笑容。
“朝明,回去吧。”我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稳住,“我的本事你知道的,我不会有事——回去吧。”
下到坑底不需要太复杂漫长的过程。
渊寂带着桃夭先一步跳了下去。小呜呜则带着我和阿十,一头扎进了这红雾的源头。
越往下,粘稠的红雾仿佛有了生命。不再是均匀的弥漫,而是如心脏搏动般,从坑底中央一波波鼓荡开来。每一次“鼓荡”,雾色就浓郁一分,腥气也重上一分,仿佛有什么东西仍在呼吸。
落地。
阿十拉着我,走向已矗立在铸铁碑下的渊寂。
那刻着九百魂字的铸铁碑之下,红雾的来源暴露无遗。
碑前伏着一只庞大如小屋的妖兽尸骸——杜鸦。
它形似秃鹫却无羽,覆满湿滑的鳞状皮膜,此刻已僵死,但头颅与脖颈仍保持着临死前仰天嘶鸣的姿态。尖喙微张,流淌出最后一缕粘稠如沥青的深红色毒血。这毒血并未凝固,而是与坑底潮湿的水汽、土壤接触后,蒸腾成浓郁的红雾主体,散发出令人眩晕的腐败气息。
当我走近,看清那褐色头发的女子躺在杜鸦尸骸中,被其利爪贯穿、啃噬了近半的躯体时——
浑身冰冷刺痛。
碎蝶。
竟是她。
她还未彻底死去。
她的右半身躯几乎完全消失。自右肩至右胯,被杜鸦的利喙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