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 22 章
第二天下班,孟棠又去了趟医院,却被告知小阿依已经出院了。
她忍不住追问:“医生不是说至少观察两天再出院?”
护士面露难色,支支吾吾说了句自己也不知情。
出了门,孟棠鼻腔里还残留着凉丝丝的消毒水味,空荡荡的胃里泛出生理性恶心,公司那边还等着处理结果,只能暂时先把情况上报。
果不其然,几天后主管直接把她叫到了办公室,没有孟棠预料中的对峙场面,对方只是平静地让她按违约正常处理。
“这种家庭纠纷拖下去只会更难缠,还是早点解决的好…”她抬眼询问:“你也不想浪费时间吧?”
孟棠低着头没说话,雷主管的神色也有些动容,她明白对方到底是个刚出茅庐的大学生,有恻隐之心也正常,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赔偿金可以商量,只要她肯解约。”
话说到这种份上已经够明白了,也没有什么争辩的余地,孟棠只能答应,不过她还是打算再争取些时间:“现在人联系不上,可能要等一段时间…”
主管一眼就能看出孟棠在想什么,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挣扎,真不知道是说她固执还是傻,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自己去决定。”
就这么硬生生把时间拖到了第二周时,孟棠终于有了小阿依的消息。
这次是她主动打来的电话,因为换了号码,手机上显示的是个陌生来电,孟棠本来习惯性的挂掉,但看着那个号码所属地,却心念一动,鬼使神差地接通了电话。
小阿依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依旧盖不住的嘶哑,嗓子像是被粗粝的砂纸打磨过。
孟棠无法将这道声音与直播唱歌时那道甜美的声音联系到一起,她清了清嗓子,“你现在在哪?”
小阿依没有应声,而是着急地说自己很快会解决好,求孟棠不要开除她。
孟棠心里苦笑,这根本不是她能决定的,但她没有挑明:“你还好吗?”
“我已经把他们劝回家了,身体也没事了。”她又补充了一句:“很快就能回去了。”
小阿依的状态和声音一点都不像是没事人的样子,孟棠没有戳破她苦苦维持的自尊心。
电话依旧是突然中断的,孟棠心里泛起深深的无力感,她知道小阿依现在身处泥潭,她也尝试帮助她。
但这个泥潭被设了屏障,任何人都无法踏足,只能靠她自己才能挣扎出来。
怎么挣扎呢?如果困住自己的是家庭,是至亲,又该怎么抉择?孟棠的心没来源地收缩了一下,不敢再往下想。
*
席彦文回到浅水湾时,已经是傍晚十分。
正值清明节,下着小雨,周边的植物被染成深色,牢牢的把别墅裹住。
他没把车开进去,而是撑了把黑伞,直接走入主路,莹莹灯光闪烁着,越往里走,愈发明亮,像是通红的火光,在夜色中烧着,没有任何温度。
到了主厅门口,席彦文没有停滞,径直推门进去,见他黑色的大衣肩头湿了大半,门口的佣人急忙把他沾湿的大衣接过,拿去烘干。
客厅里出现了跟门外的肃穆皆然不同的、称得上是荒谬的热闹。
桌子上硕大的八层蛋糕高度一下子跟席彦文的脑海里墓碑重合,他很轻地笑了下。
高度竟然差不多。
席老正在主座跟章太坐在一起,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精神矍铄,就连平日里总是素着的脸也多了几分柔和,眼角的皱纹鼓鼓囊囊的,像是要流下来。
席彦文的出现很突然,面无表情站在门口像是一个误闯的孤魂野鬼。
所有人的眼神聚集过来时,脸色都微微一变,客厅奇异般的安静下来。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桌子上已经摆满了所有的礼物,宴会已经结束,但是空气里依旧残留着酒香和蛋糕的甜腻。
从墓园回来的路上,这些场面他已经提前看过,被刊登在大字报的头条。
他朝后面斜睨一眼,立马有人恭恭敬敬的把东西呈上来,放到了桌子上,一个精致的盒子,从简约的标签上能看得出是糕点。
席彦文落座在席老身旁,朝着身旁的方向点头,“章太,生日快乐。”
那女人简直是受宠若惊,磕磕绊绊地道谢,脸上藏不住的惊喜。
老爷子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个盒子,“有心了。”
章太按捺住内心的激动,言行举止尽可能的优雅,年纪不大但是颇有长者风范:“辛苦了,这么晚还赶过来,你爸爸就是这样,爱热闹。”说完埋怨般的看了席老一眼,两人相处的像是寻常的老夫老妻般。
“吃饭了吗?”她关切道,“我让阿姨去做些你爱吃的菜。”
“不了。”席彦文,“我今晚还有事,一会就走。”
在座的人看到这幅家庭和睦的样子也都放松下来,不断有人跟席彦文打招呼,不管认不认识他都点头示意。
一时间,众宾欢乐。
席老看了眼身旁人的表情,这个细仔向来心思重,喜行不于色,长大后跟他更是疏离,摸不透心思。
他的呼吸忍不住放轻了些,“你姐姐在国外,家恒还劳烦你多照料,最近听说他在内地跟个妹仔厮混在一起,你多盯着点,别让他太过。”
席彦文敛眸,拿起面前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应了一声。
他的存在感实在太强,身上潮湿的雨气蔓延到整个厅里,气氛像是受潮的火苗,再也无法恢复之前的热烈。
停了一会,席老爷子突然开口:“这么晚了,回去吧。”
章太脸色有些责怪,但是嘴角却是扬起的,“彦文才刚到,你怎么就赶他呢?还是吃完饭再走。”
席彦文听着他们演戏,突然站起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扭身像是提醒一般:“糕点去买祭品的时候,顺便带了一份。”
”保质期短,记得吃。”
随口一句像是惊雷空投进房间里,停了三四秒终于爆炸,宾客们纷纷不知所措地看向中间位置。
席老的脸色已经沉下来,女人的脸更是几秒内变得煞白。
预料中的怒喝声响起:“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高大的人影沉沉的扫了一圈,若无其事,“是我坏气氛了,但是我也是实话实说,爸,你也知道,从小教我遵守孝道的是您,我也总不能放着我母亲的,否则她孤魂不散,迟早找得还是您。”
老爷子呼吸声急促,吼了声滚,“混账!”
席彦文预料的反应已经达到,不紧不慢鞠了个躬,“您休息。”
走出门口的时候,厚重的大门隔开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接着就是一阵哄闹声。
雨依旧在下,森森然的冷意更甚,身上的羊毛衫依旧湿答答地贴着身子,让人很不舒服。
席彦文遥遥往外看去,景物已经向后飘动起来,整个世界被乌青色的冷雨笼罩着,他想起自己母亲在世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雨天,腿关节的毛病会犯,疼起来钻心地痛。
不知道是遗传还是怎么,他的偏头痛就是在母亲走到那一年犯的。
像是母子那种之间微妙的联系,在阴湿天气格外强烈,痛到莫名的对这个地方恨到极致,疯了一般地想逃离。
今天的心情实在不佳,他连夜坐上了私人飞机,没有回住处,而是去了那个装修尚完善的样板间。
小区这个点已经没多少人,保卫人员似乎是没想到他这么晚了还会回来,在他即将进门时,提醒:“先生,有人找。”
席彦文的脑子反应了几秒,没有精准锁定到什么身影,摁了摁太阳穴才继续让司机往里开。
没有从停车场专用通道进入楼层,席彦文手腕处挂着大衣,慢慢走向正常入口,直到看到人影,才停下脚步。
之所以判断那人是在等自己,是因为整个楼层面前只有一个身影正坐在花坛附近,穿着一身暖融融的白色大衣,糖果色围巾,熟悉的高丸子头,此时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公园里的少女雕塑。
他打开手机,并没有什么消息。
孟棠觉得自己今天肯定等不到人时,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双男式皮鞋。
“你很喜欢这么浪费时间?”
不礼貌的人贸然开口。
听到熟悉的声音,孟棠惊喜抬头:“你回来了?”
“为什么不发个信息?”他问。
“我怕你看不到…你不是工作忙。”孟棠被他直愣愣地审视盯得心虚,废了好大功夫才没有躲开视线。
其实她是今天突然决定过来碰碰运气,没发信息实在是因为之前的那次“冲突”实在尴尬,她根本没想好怎么开头。
席彦文盯着她没说话,如果不是面前的人眼神还算是真诚,他都以为她在特意揶揄他不及时回复消息。
他换了种问法:“那我如果今天不回呢?”
“你就一直等?”
孟棠突然想到什么,扑哧笑出声,把手里提着的东西在他面前晃了晃:“那我就要独享这两份双皮奶啦。”
她亮晶晶的眼睛里还残存了些可惜,似乎是自己真的破坏了她今晚享用两份双皮奶的好运气。
席彦文感受到麻木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摁了一下,犯上一股酸闷。
孟棠看着他突然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急忙亦步亦趋跟过去:“你还不困吧?”
“嗯?”他被她欢快的声音吸引,摁下楼层,等着电梯门关上。
“那我们来开播吧?”
席彦文一口气突然不上不下地堵在胸口里。
两人算是化干戈为玉帛,谁也没提上次的不愉快。
一进门,孟棠就看到他直奔浴室的方向,“我洗个澡,你自便。”
这话说得实在太过于亲密。
她眉毛瞬间飞舞起来,战战兢兢地落坐在了沙发上。
直到无聊到吃了一整份双皮奶,并把剩下的那份放到了冰箱里,才把人等出来。
他已经换回了黑衬衫,径直到吧台给自己挑了瓶酒,顺带着给孟棠也倒了一杯。
看着桌上那高脚杯种红到妖治的酒液,一种危险的预警像是电流般击中了孟棠的大脑,她立马惊觉起来:
喝酒?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干柴烈火噼里啪啦…
不行不行,她要保持决对的清醒。
她努力忽视脑子中蹦出的奇怪想法,迅速把手机架好,准备速战速决。
周围的气压很低,空气也有些稀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