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山河无恙
沈芙魂不守舍地回到房中,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床边纱幔,脑中片刻不停地思索着方才韶华所言。
她是想帮爹爹不错,可她还小,也只是一名乡野长大的女子,同那些养尊处优的小姐们自然是比不得的。可是,哥哥当年也不过同她如今一般大吗?哥哥为了帮爹爹不知吃了多少苦,如今不仅做了大官,还娶了长公主。她为何不可?哥哥花了六年时间才得到回报,她也可以像哥哥一样,即便选不上皇后,也能占个后妃的位置,在后宫努力几年,保不齐六年后也当上皇后了呢?父亲常说人活着须有目标,母亲常说不能总想着一网打尽,也要学会放长线钓大鱼。
好!就这么定了!
她一激动,将纱幔给直接拽了下来,又慌忙装好,以免挨母亲的揍。
而韶华与沈徽却两厢无言,沈徽盯着茶盅不知在思索些什么,眉头微微蹙起。
韶华知他是舍不得母妹卷入,出言宽慰道:“此处有此处的自由,京城也有京城的繁华,回京后你且劝着太傅一些,叫他不要对君姑和芙儿过于管束。君姑若还想捕鱼,曰湖也够大,里头鱼儿不少,若是不够,再多买些鱼苗来。如何?”
沈徽深深看了她一眼,眼神晦暗不明。
“你方才同芙儿说的那番话......”他欲言又止。
“那番话?有问题?”韶华嗔他一眼,“不然你说怎么哄?你又没什么好法子,光坐着也不吭声,我的法子你又看不上,真是的。我也很为难呀,若是皇叔知道我在外面胡诌,坏他名声,定要找我麻烦。
“胡诌?”
“也不全是胡诌,一大半是猜测,否则皇叔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全国选秀,不就是想借机将他那些藩属亲友安插进宫吗?”
她说得坦诚,沈徽细想一下,面色缓过来一些。
“你想得不错。”
韶华见他面色好转,自然而然地黏了过去,拉着他的手娇嗔,“哼,我很聪明的,你千万不要小瞧了我。”
沈徽回握住她的手,“我知。”
韶华道:“哄我呢?”
“并未。”
“那你说说,从哪儿看出来的?”
沈徽无奈道:“善花言巧语,善拐骗孩童。”
韶华一面笑一面挽上他的发丝:“可不止,我还善拐骗良家美男,是也不是?”
沈徽嗤笑一声:“是。”
韶华不满道:“如此阴阳怪气,你是不是也想说,我的聪明才智不用在正途上?
“非也,现下正用在正途上。”
他此话诚恳,韶华满意了,靠在他肩上笑道:“还是驸马慧眼识珠,这世上也就只有驸马懂我了。”
她这些话真真假假,沈徽也摸不透,有时以为她玩闹作戏,细想却似藏了几分真心,有时以为她推心置腹,回过神才知不过是哄人的话罢了。或许他连沈芙都不如,入了她的圈套,晕头转向,但他偏又甘之如饴。
因天色不早,沈徽便没有带韶华外出,只在院内四处转转。这所小院不算大,却有假山曲池,又辟有小园,栽花种竹,但这竹身斑驳,似有泪痕点点。
“湘妃竹?”
韶华颇为惊喜,静立于竹林下。竹身尚细,风过之时,竹叶簌簌作响,竹身亦微微摇摆,斑纹随动之下恰似泪洒如雨。
她忽有所感,心头一阵莫名发酸,伸手轻触竹身,喃喃道:“妙哉。”
这时,门外传来响动,是沈夫人回来了。
“快来救我!”沈夫人嚷道。
韶华一惊,忙提裙跑,沈徽跟在身后笑道:“别担心。”
到了门口方知为何不必担心,只见沈夫人怀里抱着,手上提着,地上拖着一大堆东西,鱼、蟹、藕、菱角、各式野菜和鹧鸪。
众人忙接过,沈夫人身上一轻,爽利一笑:“哎呀,累死我了。今日大丰收,晚上给大家伙做顿湖乡菜尝尝。”
韶华心赞这沈夫人当真豁达,当时如此愤懑,一会功夫便好像无事发生,有说有笑。
湖乡菜远不及宫廷菜那般细致讲究,沈夫人手脚麻利,又差遣众人各干各活,很快便上了一大桌子好菜,韶华忍不住道:“好香啊。”
她此话绝非奉承,就说这鱼,一开盖便扑面而来紫苏的清气,夹着青椒实与茱萸的辛烈,又有姜蒜之气裹在其中,扑鼻而来,直教人垂涎欲滴。
“先喝汤。”
沈夫人递与韶华一碗奶白浓汤,韶华颇有些迫不及待地去接,却被沈徽捷足先登。
韶华向沈夫人诉状:“君姑,你看他,对我一点儿也不好,居然抢我的吃食。”
沈徽也不作辩,只将汤碗放置一旁,淡道:“烫,凉一些再喝。”
“好吧。”韶华自知理亏,又娇笑道,“驸马对我真好。”
沈夫人噗嗤一笑,沈芙懵懂道:“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沈夫人瞪她一眼,“小孩子家家的,专心吃你的饭。”
待韶华喝了汤,吃了鱼,只觉身子都暖了起来,浑身舒畅,又试了其他各类特色,沈夫人本担心她吃不惯这些粗食,却见她一味赞不绝口:“妙哉,妙哉!”
沈夫人喜笑颜开,“爱吃就多吃些。在这里多住几日吧,还有许多新鲜玩意,够你们吃的。”
韶华不知她是否话中有话,只笑着连连点头,沈徽则面色自如地为韶华剔刺剥骨。
沈芙沉不住气,问道:“娘亲,我们和哥哥一起回去吗?”
众人顿箸,沈夫人面色沉了一瞬,强自恢复笑意道:“吃饭吃饭,先不说这个。”
沈芙却不依不饶道:“我想和哥哥回去。”
沈夫人未停箸,手却在微微颤抖,忍得辛苦,喉头已有些哽咽,道:“你一个小女孩家,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说了。”
沈芙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轻声道:“我已经知道了,我想去,我也想帮爹爹。”
沈夫人再忍不住,将竹箸往桌上一置,眼圈通红。
“你知道些什么?难道娘亲不想你爹爹,不想你哥哥吗?这里头的水有多深,浪有多大,你一个小女孩如何知道?这些年你爹爹、你哥哥和我,付出了多少努力,冒着欺君的风险也要把你藏起来。为的是什么?”
沈芙低头不语,韶华欲出言缓和一下气氛,沈徽却对她摇了摇头。
沈芙抿了抿唇道:“那么爹爹和哥哥在京城拼命又是为的什么呢?若只是为我们的话,他们退下来,我们一家人不就可以保全了吗?”
沈夫人愣住,默然不语。
沈芙放下碗箸,注视着母亲忧伤的眼睛:“可若爹爹和哥哥当真退下来,朝中便无人可以与摄政王抗衡,他会彻底架空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