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难为
崔明舒正提着裙摆慢慢上着台阶,在她身后,留下的侍从先汇报了各方眼线的清除情况。
听完,她扶着额头,似乎有点累了,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说了句:“知道了。”
侍从便留着原地目送崔明舒,刚要迈步溜走,就看已走出几步的郡主突然转身,微微侧过脸,声音温柔平稳地说:“你去请大夫来书房一趟。”
侍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问道:“郡主说的是哪位大夫?”
崔明舒面无表情一秒后,脸上挂起了无奈的笑容,叹道:“你看哪个大夫合你眼缘,那就找哪个大夫好了。”
侍从唯唯应是,以堪称逃离的速度迅速离开了。
游廊中,崔明舒神情莫辨,看不出喜怒。眼线她倒没有全清,就算全清了,那群人也要再塞进来,索性挑了些比较顺眼的留下。
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如果放任他们漏洞百出的窥探,无疑是让别人觉得郡主府漏成筛子好欺负,也实在是考验她的耐性。所以只是把没有什么天赋,做得太明显的蠢货扫了出去。
不过连她最近常找的大夫是哪个,都要刻意再问一遍。装作一副谨守本分,对风吹草动一概充耳不闻的样子,是不是用力过猛了?
啧,漏网之鱼。
崔明舒用余光扫过急速远去的黑影,这人是嘉平帝派来的,好好培养他成为自己的“心腹”,他会第一时间去跟他的主子传递消息
也好,多了个上达天听的传声筒,对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坏处。于是她得逞似的笑了笑,施施然继续向前走。
行至书房门前,一众侍女自发退了下去。
推开门以后,崔明舒头微偏,手扶着门框,居高临下地看了那拦路玩意片刻。
地上放着一只纸折的小狗,她长眉轻挑,仿佛真的看到一直毛绒绒的狗蹲在面前,摇着尾巴要她摸头。
崔明舒见怪不怪了。
若是她没有答应周珩什么事,他事后总会折一些的小玩意。只要他一没有空闲在她耳边软磨硬泡,崔明舒就会在独属于自己的地方捡到这些用书信折成的小东西,作为周珩不依不饶的延续。这是周珩幼时定下,改不了的习惯。
崔明舒不想搭理他,没有拿的意思,也没有扔的意思,当它不存在绕了过去。
人已经进去有一会儿了,里面又伸出一双素手,把它也捧了进去。
崔明舒坐到书案前,小心翼翼地把小狗拆开。托周珩的福,将完好拆折纸这门手艺活儿,崔明舒现在已经熟练掌握了。
里面果真写着留言,纸上墨迹清晰。写给崔明舒的字没有刻意伪饰,很像他本人,落笔即有锐利的笔锋,力透纸背。连笔流畅,一气呵成,有着年少人的张扬坦荡。
“清明好时节,跟我出去玩玩?”末尾还几笔勾勒了猫猫狗狗。
“……”幼稚鬼。
崔明舒一丝不苟地把东西折叠复原,妥帖放置在书架内侧的暗格,里边不乏猫狗花鸟形状的书信。其中好几封已经颜色泛黄,边缘有些开裂。崔明舒大概是怕磨损散架,单独安置在紫檀小木匣里。
崔明舒目光掠过积年的物件,落在从卢令昭那得来的匣子,适才的笑意淡了下来。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木匣表面的纹路,她记得当初刻了有大半年,这才装上生辰礼送给母亲。崔明舒面无表情地用食指抵开匣盖,里边只有一个瓷瓶。
滴漏传来鸣响,清晰地敲在崔明舒心上,越听越像是瓷器破裂的声音。崔明舒单手把玩着瓷瓶细看,一边神经质地轻轻啃咬指甲。
白瓷色泽温润,在她手指间转着如同珍珠。釉面光滑,她甚至可以看见自己的面容。崔明舒就着烛光照着,从眼角红痣看到鲜血浸润的嘴唇。
真是像啊,不知道命数会不会也这么像,她扯出一个温婉的微笑。
书房里没有留人伺候,候在外边的侍女只听到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在地上。
窗外人影移动,侍女赶忙推门,颤声问到:“郡主,您没事吧?”
翡翠镇纸被扔飞出去,砸向半人高的青瓷瓶,双双殒命。满地的碎片安安静静躺着,书房内悄然无声。
“没事。”崔明舒活动着手腕,指尖止不住地发抖,笑容依旧,“让闻秋验好了就带人过来,你们先下去休息。”
侍女面面相觑,将头埋的更深,“……奴婢先过来收拾?”
崔明舒一动不动,身体半隐在阴影里,红唇轻启:“出去。”
侍女没敢再说话,躬身倒退着出去了。
吱呀声响后,脚步渐渐远去,外面突然变得安静。崔明舒孤零零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守着满地狼藉。她紧闭双眼,用纤长的手指按着太阳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烛泪斑驳。陷入昏光的美人像被叩门声惊醒,若无其事地正了正头。
“进来。”
闻秋避开碎物,忍不住问道:这是怎么了?”
崔明舒眼睛弯成月牙,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霜眉玩闹打碎的。”
“……”刚刚才看见霜眉卧在崔明舒的榻上睡觉,自家郡主愈发出息了,嫁祸给一只猫。
“对了,”崔明舒笑了笑,浓密的长睫翻飞,带着扑出牢笼的野望,“准备一下,清明我要跟太子出去一趟。”
“好。”闻秋点点头,顿了顿,继续说,“木枝他们在廊下跪着呢。”
崔明舒平静地说:“继续让他们跪着吧,磨磨性子也是好的。他们这个样子,日后放回周珩身边,我不放心。”
“那郡主要见苏行简吗?”闻秋,“已经审过了,他想向您求个出路。”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了崔明舒的声音,像是先叹了一口气,再开的口。
“见,不过等我先看了大夫再说。”
“不是说好了,一回来就先看大夫的吗?”闻秋圆目微瞪,脱口而出,“怎么能拖到现在!”
“一回来就让人去请了。”崔明舒一脸无辜地辩解道。
“为什么不再让人去催呢,就知道那帮人靠不住……”话音未落人已经到了门外。
不消片刻,闻秋一手提着药箱,一手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正研究新药方,就不能等等。催催催,赶着去投胎啊。”老者甩开闻秋,操着奇怪的腔调骂骂咧咧,“我自己会走!”
要不是那人给的实在太多了,他才不大老远跑来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找气受。
崔明舒就像什么都没听见,表现出温和的姿态,笑问:“大师,可还有救吗?”
羌医摸着崔明舒的脉象,揪着胡子,沉默了半晌,说:“身体亏空容易补,主要是这毒不好办。上次开的药治标不治本,现在又发作起来了,只能先试试看我新研究的药管不管用了。”
黑沉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崔明舒直勾勾地盯着羌医,像是在考量着什么。
羌医被她看得毛骨悚然,说:“别怪我说话难听,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要是能拿出毒物来,我对症下药,把握还大些。可是你们什么也没有,我就跟个瞎子一样摸黑走。那没办法,该做的我都做了。”
崔明舒无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腕骨,叹了一口气,放柔了一点声音。
“我最不愿意让人为难,看着大师为了我的病日夜操劳,着实心有不安。”崔明舒伸手把小瓷瓶拿了过来,递给羌医,“所以早早就派人去找毒物原样,几经辗转,昨日才得到。希望对大师有用,有劳大师再多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