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我是一个病人。我是一个不受喜爱的人,我是一个无礼的人,我是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我是一个人。
病患和患病相辅相成,人与人出生起就奠定了基础,手腕戴上了不同颜色和程度的塑胶圈。
我的塑胶圈从母亲剪下脐带后,避孕套似得丢在一旁的草丛里,奠定我人生的基础开始运转了。
深夜的东京陷入一种沉醉的迷惘,白天的喧哗和热闹像泡在啤酒瓶里的冰块,直到深夜才沉寂下来,微醺着荡漾开。
白色巨形银幕播放着救援项目,工作人员戴着黄褐色的安全帽,身影频频移动着在主持人的背景下显现。
我是这所高等专门学校里的职工,任务是清洁和打扫,偶尔负责清扫盥洗室的工作。
我从十六岁就知道自己普通的一生。普通的样貌、普通的家世、普通的工作、普通的一生。
普通人的一生注定是在无穷无尽的痛楚中度过的,自从我步入社会后,我再也没有感受过快乐,每一天的生活于我而言都是枯燥至极。
白天我七点半就要出现在学校,一直工作到十一点半。受校长的恩惠,下午我可以和学校里的学生一起上课。
打扫、跪在地上擦地、打扫盥洗室、上课。打扫、跪在地上擦地、打扫盥洗室、上课。打扫、跪在地上擦地、打扫盥洗室、上课。
“快点把球打过来啦——硝子,那边有人在扫地——”
这是我的日常。
“不要给杰——啊,打偏了。”
每一天都是。
“杰是笨蛋欸……算了,我去捡好了。”
每一天、日复一日、永远都是一个人。
“喂,那边的——帮忙把球打过来一下啦!”
扫地是一个人、擦地也是一个人,上课的时候是坐在后排最角落的位置。毕竟过于普通和丑陋的我,是不会有人……
“喂——!”
耳畔突然响起的声音,我被吓得身体颤抖了一下,手里的扫把抖了抖,抬起头。
“和你说话好久呢。”
他站在距离我不远的地方,中间一道已经泛黄的灌木丛。他隔空点了点地上的方向,黑色的小圆框墨镜偏了偏头,“帮我捡一下球?”
“抱、抱歉…”
我只是看了他一秒,就有些局促地低下头,双手握着把杆的手紧紧攥着,死死盯着脚下的树叶。
“我马上扫完就走……”
“哈…?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是球,球啦。”
卡在灌木林里的的确有一个白色条纹的圆球,我放下扫把,踌躇着上前,把球从里面抱出来,递给他。
“抱歉……”
递出的球没有人接,举在半空好久。
“你——”
地上的影子越来越长,他拖长了语调,弯下腰靠近我。他越是上前,我就越是先后倾斜,整个脖子都快缩在肩膀里。
“干嘛啦,打过来啊。你是鸵鸟吗,一直缩什么,我还没靠近呢。”
“对不起……”
“也不要莫名其妙道歉——”
手里的重量一轻,举到发酸的手臂终于可以放下。我庆幸还好他没有让我真的把球打过去,这种白色有条纹的球,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打。
“喂,等一下。”
球在他的指尖转了一圈。
“你一定要全程低着头吗?你是员工?清洁工?还是其他学校义务劳动的社会人员?啊,不会是来偷球的吧。”
我连连摆手,脚下成堆的树叶快要被我盯穿,脸憋到发红。
“不、不……”
“悟。”
地面上的影子多了一个穿着阔腿裤的男生。
“捡球也太慢了,硝子都回去。”
“是杰打的太烂啦,都滚到灌木丛里了。我捡了好久。”
“这样吗,看来下一次要打到树上。”
“你自己爬树去捡哦。”
聊起来了……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起来了。
我还站在原地,像个被处罚的小学生一样。这种场面我已经见惯不怪了,童年在沙地旁、学生在教室外,我永远都是那个被忽视和厌弃的人。
“啊,对了杰。”
声音传递的走向好像偏向了我。地上的影子,那个戴墨镜的男生点了点我。
“这有个奇怪的家伙。”
另一个影子动了动,我的心一下子紧了。我一直很害怕目光和注视这类词汇。光是在文字浏览上看见就让我紧张到手心出汗。我害怕别人的目光,我害怕别人的议论,我害怕他们所有在注视完我的下一句话。
“悟,不要这样说女孩子。”
穿阔腿裤的男生说,轻轻叹了口气,“这是我们的同学,她和我们在同一间教室上过课。”
“欸——!?”
五条悟发出了惊愕的声音。
“真的假的?我怎么完全不认识。是上学期吗?这学期?她叫什么。”
“应该是这学期。悟,难道你完全不看课堂记录吗?收作业的时候有四本。”
夏油杰无奈地叹气,看着她,“名字的话,应该叫……山…”
……我并不是这学期才来。
我从开学,在五条同学和夏油同学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已经在这所学校打扫了。
我比所有人更早来到这里,知道他们每一个人名字,擅长的科目,但是没有人知道我。
甚至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夏油杰在念出我名字的第一个发音后又顿住。他开了开口,最终连我的姓氏都没能完全念出来。
“抱歉,我可能有些忘记了,请问你是叫山本吗?我有听过老师念你的名字。”
“……”
“什么?”夏油杰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
“…”
“……我还是没能听清,可以声音大一点吗?”
“……山…山田。”
连续不断失败的回答已经我的头已经快要埋到胸腔里了。我的手指死死抓着自己破旧带有泥土的裤脚,不敢抬头。手臂长时间维持紧夹的姿势,已经让我的腋下有些汗渍。
“……我叫山田翠…对不起…我的声音是不是太小了……我没有和男生说过话,可能有点……”
好痛苦……
为什么我会这样紧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一直追问我的名字……
可以不要看着我吗?可以继续把我当空气吗?对不起……我知道自己的声音很小,我知道自己回答的很糟糕……我的口音很糟糕……我的声音很糟糕……我身上的气味很糟糕……
夏油杰直起身,第一时间没有说话。五条看向他。
“她说什么。”
“嗯……”
夏油杰停顿了一下,“山田翠。”
他说,点了点头,看向挚友,“是的,她说她叫山田翠。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悟,你忘了吗?她有借过你修正带。”
五条悟长长“啊……”了一声,排球在左手上下抛动。
“忘记了。主要她一直低着头,我想要记起来也很难。”
“或许……”
他弯下腰,幅度几乎要与那片灌木丛等高,黑色的墨镜滑到鼻梁,露出一小节蓝色的眼眸,歪着头看我。
“你可以抬头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子?”
我的呼吸几乎要停滞了。
本身就过近的距离,在突如其来的弯腰下更近了一份。我不能抬头,无论如何,像我这样的人,一定不能抬头。
“喂——”
五条悟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带着点好奇,“你在发抖哎。”
夏油杰从后面伸手,拎住五条悟的后领把他往后拽了半步,“悟,你吓到她了。”
“我哪有吓她。”
五条悟直起身抗议,“我只是——她为什么一直低着头?连耳朵尖都是红的。而且……”
他的鼻尖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