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世界二:座位
第十五章:座位
莫秋在客栈里坐了一夜。窗外是河,河水平静,映着月光。他坐在黑暗里,看着那条河,没有点灯。纸条放在桌上,字朝上。字迹工整:他在戏里。你也在戏里。你们都在戏里。戏没有散场。因为观众还没走。
天亮的时候,他把纸条收进口袋,走出房间。
楼下茶馆里,人已经齐了。林满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扑克牌。顾半夏坐在他对面,药箱放在桌上,没有打开。沈知微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阿九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街对面。
莫秋走过去,坐下来。他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
他说:“我收到一张纸条。”
没有人说话。
他说:“纸条上写着:他在戏里。你也在戏里。你们都在戏里。戏没有散场。因为观众还没走。”
林满说:“观众是谁?”
莫秋说:“我不知道。”
沈知微睁开眼睛,看着莫秋。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观众是坐在第一排的人。”
莫秋说:“第一排?”
沈知微说:“嗯。第一排。观众席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那个人坐在那里,看戏。他看了一辈子。”
莫秋说:“那个人是谁?”
沈知微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莫秋说:“什么事?”
沈知微说:“那个人一直在看。他从第一出戏开始看,看到现在。他没有走。他一直在看。只要他还在看,戏就不会散场。”
莫秋没有说话。他坐在茶馆里,喝着茶。茶是苦的。茶馆里很安静。只有沈知微念预言的声音,在空气里轻轻回荡。
“下一站,有人下车。下一站,有人下车。下一站,有人下车。”
莫秋放下茶碗,说:“走吧。去火车站。”
他们走出茶馆,沿着街走,走出镇子。他们沿着土路走。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走到火车站。站台很小,只有一条铁轨。站台尽头有一间小屋,屋里亮着灯。
他们走到小屋前。门开着。屋里坐着一个老头,穿着铁路制服,戴着帽子,低着头,在看报纸。
莫秋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老头。他看了一会儿,说:“师傅,下一班车什么时候来?”
老头没有抬头。他翻了一页报纸,说:“没有下一班车。”
莫秋说:“没有下一班车?”
老头说:“嗯。没有下一班车。这是终点站。”
莫秋说:“终点站?”
老头说:“嗯。终点站。车到站了。人下车了。没有下一班车。”
莫秋说:“那我们怎么回去?”
老头说:“回去?”
莫秋说:“嗯。回去。回火车上。”
老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在看报纸。过了很久,他说:“你们回不去了。”
莫秋说:“为什么?”
老头说:“因为下车了。”
莫秋说:“下车了就不能上车?”
老头说:“嗯。下车了就不能上车。这是规矩。”
莫秋说:“什么规矩?”
老头说:“火车的规矩。上车的人找座位。找不到座位的人下车。下车的人不能上车。”
莫秋说:“那如果我们找到座位呢?”
老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在看报纸。过了很久,他说:“你们没有座位。”
莫秋说:“你怎么知道?”
老头说:“因为你们下车了。下车的人,没有座位。”
莫秋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老头。老头低着头,在看报纸。他看了一会儿,说:“那如果我们找到座位呢?”
老头说:“找到座位的人,可以上车。”
莫秋说:“上车之后呢?”
老头说:“上车之后,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火车开往‘家’。”
莫秋说:“家?”
老头说:“嗯。家。”
莫秋说:“家在哪里?”
老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在看报纸。过了很久,他说:“家在哪里,我不知道。但火车开往‘家’。找到座位的人,可以上车。上车的人,可以回家。”
莫秋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老头。老头低着头,在看报纸。他看了一会儿,说:“怎么找到座位?”
老头说:“座位在火车上。火车在铁轨上。铁轨在路尽头。”
莫秋说:“路尽头在哪里?”
老头说:“路尽头在火车那里。”
莫秋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老头。老头低着头,在看报纸。他看了一会儿,说:“谢谢师傅。”
他转身,走出小屋。他站在站台上,看着远处。远处是田野,是村庄,是山。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田野上,金灿灿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们去找火车。”
林满说:“火车开走了。”
莫秋说:“火车在铁轨上。铁轨在路尽头。我们沿着路走,走到路尽头,就能找到火车。”
林满说:“路尽头在哪里?”
莫秋说:“路尽头在火车那里。”
林满没有说话。他看着莫秋,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走吧。”
他们沿着土路走。走了大约两个小时,看到铁轨。铁轨在田野上,两条平行的铁轨,一直延伸到远处。铁轨上停着一列火车。火车是绿皮的,旧了,车皮上生着锈。车门开着。
莫秋站在铁轨旁,看着那列火车。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上火车。
火车里面——和之前一样。车厢里亮着灯,昏黄的灯光。车厢里有两排座位,面对面。座位上没有人。
莫秋站在车厢门口,看着那些座位。他数了一遍。五个座位。五个座位,干干净净,没有人。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一个座位前,坐下来。他坐在座位上,看着对面。对面是空座位。
林满走进来,坐在他对面。顾半夏走进来,坐在林满旁边。沈知微走进来,坐在莫秋旁边。阿九走进来,站在过道里,没有坐下。
莫秋说:“阿九,你坐。”
阿九说:“我不坐。”
莫秋说:“座位够。五个座位,五个人。”
阿九说:“我不坐。”
莫秋说:“为什么?”
阿九没有说话。他站在过道里,靠着车厢壁,看着窗外。窗外是田野,绿油油的。火车没有开。
莫秋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怕什么?”
阿九没有说话。
莫秋说:“你怕坐下之后,找不到座位?”
阿九没有说话。
莫秋说:“你怕找到座位之后,火车开走了?”
阿九没有说话。
莫秋说:“你怕火车开走之后,回不了家?”
阿九没有说话。他站在过道里,靠着车厢壁,看着窗外。窗外是田野,绿油油的。火车没有开。
莫秋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坐下吧。座位够。”
阿九没有说话。他站在过道里,靠着车厢壁,看着窗外。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一个座位前,坐下来。他坐在顾半夏对面,靠着窗,闭着眼睛。
莫秋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田野,绿油油的。火车没有开。
他们坐在车厢里,没有说话。火车没有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灯发出的嗡嗡声。
他们坐了很久。然后广播响了。广播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欢迎乘坐本次列车。本次列车开往‘家’。请各位乘客找到自己的座位。找不到座位的人,将在下一站下车。”
广播说完了。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莫秋说:“我们找到座位了。”
没有人说话。
莫秋说:“我们找到座位了。五个人,五个座位。我们找到了。”
没有人说话。
莫秋说:“火车为什么不开?”
没有人说话。
莫秋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窗外是田野,绿油油的。火车没有开。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他听到声音。从车厢末尾传来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从车厢末尾走过来。
他转过头,看着车厢末尾。车厢末尾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灰色的外套,外套皱巴巴的。他站在车厢末尾,手在发抖。
莫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陈三。”
陈三站在车厢末尾,手在发抖。他说:“我找到座位了。”
莫秋说:“你找到座位了?”
陈三说:“嗯。我找到座位了。”
莫秋说:“座位在哪里?”
陈三没有说话。他站在车厢末尾,手在发抖。他看了一会儿车厢里的人,然后说:“我不知道。”
莫秋说:“你不知道?”
陈三说:“嗯。我不知道。我找到了座位。但我不知道座位在哪里。”
莫秋没有说话。他坐在座位上,看着陈三。陈三站在车厢末尾,手在发抖。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坐下吧。”
陈三说:“坐哪里?”
莫秋说:“坐我这里。”
陈三说:“你坐哪里?”
莫秋说:“我站着。”
陈三没有说话。他站在车厢末尾,手在发抖。他看了一会儿莫秋,然后说:“我不坐。”
莫秋说:“你坐下吧。座位够。五个人,五个座位。你坐下,正好。”
陈三说:“六个人。”
莫秋说:“六个人?”
陈三说:“嗯。六个人。你。我。林满。顾半夏。沈知微。阿九。六个人。”
莫秋没有说话。他坐在座位上,看着陈三。陈三站在车厢末尾,手在发抖。
他数了一遍。林满。顾半夏。沈知微。阿九。陈三。他自己。六个人。
五个座位。六个人。
他坐在座位上,没有说话。他看着陈三。陈三站在车厢末尾,手在发抖。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谁是多出来的?”
没有人说话。
莫秋说:“谁是多出来的?”
没有人说话。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车厢里的人。林满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扑克牌。顾半夏坐在林满旁边,看着窗外。沈知微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阿九坐在顾半夏对面,靠着窗,闭着眼睛。陈三站在车厢末尾,手在发抖。
他数了一遍。六个人。五个座位。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是多出来的。”
没有人说话。
他说:“我是多出来的。我下车了。我找不到座位。所以我下车了。我下车了,来到一座城。城里有一座戏院。戏院的门开着。我走进来,坐下来。我等着看戏。”
没有人说话。
他说:“我下车了。我回不去了。我回不到火车上了。我找不到座位。所以我下车了。”
没有人说话。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窗外是田野,绿油油的。火车没有开。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他站在过道里,说:“我不坐。”
林满说:“你坐下。”
莫秋说:“我不坐。座位不够。我不坐。”
林满说:“你坐下。我站着。”
莫秋说:“你坐下。我站着。”
林满没有说话。他看着莫秋,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坐下。我站着。”
莫秋说:“我不坐。”
林满说:“你坐下。”
莫秋说:“我不坐。”
他们站在车厢里,看着对方。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灯发出的嗡嗡声。
然后沈知微睁开眼睛。她看着莫秋,说:“你不是多出来的。”
莫秋说:“那谁是多出来的?”
沈知微说:“没有人是多出来的。”
莫秋说:“六个人,五个座位。没有人是多出来的?”
沈知微说:“嗯。没有人是多出来的。”
莫秋说:“那座位为什么不够?”
沈知微说:“座位够。”
莫秋说:“五个座位,六个人。座位够?”
沈知微说:“嗯。座位够。”
莫秋说:“怎么够?”
沈知微说:“因为有人不需要座位。”
莫秋说:“谁不需要座位?”
沈知微说:“你师父。”
莫秋没有说话。他站在过道里,看着沈知微。沈知微坐在座位上,看着他。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莫秋说:“我师父?”
沈知微说:“嗯。你师父。他在戏里。他在观众席第一排。他看了一辈子戏。他不需要座位。因为他坐在观众席上。”
莫秋说:“观众席?”
沈知微说:“嗯。观众席。观众席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那是他的座位。”
莫秋没有说话。他站在过道里,看着沈知微。沈知微坐在座位上,看着他。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莫秋说:“我师父坐在观众席第一排。”
沈知微说:“嗯。他坐在观众席第一排。他看了一辈子戏。他看着你唱戏。他看着你唱《定军山》。他看着你唱《白蛇传》。他看着你唱《霸王别姬》。他看着看着,就走进了戏里。”
莫秋说:“他走进戏里,变成了霸王。”
沈知微说:“嗯。他走进戏里,变成了霸王。他不想自刎。所以他一直唱,一直不唱到自刎。”
莫秋说:“我唱完了《霸王别姬》。霸王自刎了。戏演完了。他为什么不出来?”
沈知微说:“因为他坐在观众席第一排。他看了一辈子戏。他不想走。他不想散场。他不想离开戏院。”
莫秋说:“为什么?”
沈知微说:“因为戏院是他的家。”
莫秋没有说话。他站在过道里,看着沈知微。沈知微坐在座位上,看着他。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莫秋说:“戏院是他的家?”
沈知微说:“嗯。戏院是他的家。他从小在戏院长大。他唱了一辈子戏。他看了一辈子戏。他不想离开戏院。他不想散场。他不想回家。”
莫秋说:“为什么?”
沈知微说:“因为他没有家。”
莫秋没有说话。他站在过道里,看着沈知微。沈知微坐在座位上,看着他。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莫秋说:“他没有家?”
沈知微说:“嗯。他没有家。他只有戏院。他只有戏。他只有观众席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那是他的座位。他坐在那里,看戏。他看了一辈子。”
莫秋没有说话。他站在过道里,看着沈知微。沈知微坐在座位上,看着他。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莫秋说:“我要让他回家。”
沈知微说:“你怎么让他回家?”
莫秋说:“我不知道。”
沈知微说:“你师父坐在观众席第一排。他看了一辈子戏。他不想走。他不想散场。他不想离开戏院。你要让他回家,就要让他离开戏院。你要让他离开戏院,就要让他散场。你要让他散场,就要让他看完最后一出戏。”
莫秋说:“最后一出戏是什么?”
沈知微说:“我不知道。”
莫秋说:“你怎么知道?”
沈知微说:“因为我看到了。”
莫秋说:“你看到了什么?”
沈知微说:“我看到了你师父。他坐在观众席第一排。他坐在那里,看戏。他看了一辈子。他看着你唱戏。他看着你唱《定军山》。他看着你唱《白蛇传》。他看着你唱《霸王别姬》。他看着看着,就走进了戏里。”
莫秋说:“他走进戏里,做了什么?”
沈知微说:“他变成了霸王。”
莫秋说:“霸王最后自刎了。”
沈知微说:“嗯。霸王最后自刎了。但你师父不想自刎。所以他一直唱,一直不唱到自刎。”
莫秋说:“我唱完了《霸王别姬》。霸王自刎了。他为什么不出来?”
沈知微说:“因为你唱的不是他的《霸王别姬》。你唱的是你的。你唱的是你自己的《霸王别姬》。你的《霸王别姬》里,霸王自刎了。但他的《霸王别姬》里,霸王没有自刎。”
莫秋说:“他的《霸王别姬》里,霸王做了什么?”
沈知微说:“我不知道。但我看到了。”
莫秋说:“你看到了什么?”
沈知微没有说话。她坐在座位上,看着莫秋。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我看到了你师父。他坐在观众席第一排。他坐在那里,看戏。他看了一辈子。他看着你唱戏。他看着你唱《定军山》。他看着你唱《白蛇传》。他看着你唱《霸王别姬》。他看着看着,就走进了戏里。”
莫秋说:“他走进戏里,做了什么?”
沈知微说:“他变成了霸王。他没有自刎。他坐在观众席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他坐在那里,看戏。他看了一辈子。他看着你唱戏。他看着你唱《定军山》。他看着你唱《白蛇传》。他看着你唱《霸王别姬》。他看着看着,就走进了戏里。”
莫秋没有说话。他站在过道里,看着沈知微。沈知微坐在座位上,看着他。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莫秋说:“他走进戏里,坐在观众席第一排?”
沈知微说:“嗯。他走进戏里,坐在观众席第一排。他坐在那里,看戏。他看了一辈子。”
莫秋说:“他在看什么?”
沈知微说:“他在看他自己。”
莫秋没有说话。他站在过道里,看着沈知微。沈知微坐在座位上,看着他。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莫秋说:“他在看他自己?”
沈知微说:“嗯。他在看他自己。他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看台上的自己唱戏。他看了一辈子。他看着看着,分不清自己是观众还是演员。他走进了戏里。他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看台上的自己唱戏。”
莫秋说:“台上的自己?”
沈知微说:“嗯。台上的自己。他变成了霸王。他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看台上的霸王唱戏。霸王不想自刎。所以他一直唱,一直不唱到自刎。”
莫秋没有说话。他站在过道里,看着沈知微。沈知微坐在座位上,看着他。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莫秋说:“我要让他散场。”
沈知微说:“你怎么让他散场?”
莫秋说:“我不知道。”
沈知微说:“你师父坐在观众席第一排。他看了一辈子戏。他不想走。他不想散场。他不想离开戏院。你要让他散场,就要让他看完最后一出戏。”
莫秋说:“最后一出戏是什么?”
沈知微说:“我不知道。但我看到了。”
莫秋说:“你看到了什么?”
沈知微说:“我看到了最后一出戏。台上没有人。观众席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白色的戏袍。他坐在那里,看着台上。台上没有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戏院。他走出戏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戏院的灯灭了。”
莫秋没有说话。他站在过道里,看着沈知微。沈知微坐在座位上,看着他。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莫秋说:“那个人是谁?”
沈知微说:“我不知道。但我看到了。”
莫秋说:“他穿着白色的戏袍?”
沈知微说:“嗯。他穿着白色的戏袍。没有花纹,没有刺绣,像一块白布。”
莫秋没有说话。他站在过道里,看着沈知微。沈知微坐在座位上,看着他。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莫秋说:“他走出戏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微说:“嗯。他走出戏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戏院的灯灭了。”
莫秋说:“然后呢?”
沈知微说:“然后他走了。他走出戏院,沿着街走。他走出城门。城外是一条土路。路很宽,能走两辆马车。路两边是田野,田野上长着庄稼,绿油油的。他沿着土路走。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走到火车站。站台很小,只有一条铁轨。站台尽头有一间小屋,屋里亮着灯。他走到小屋前。门开着。屋里坐着一个老头,穿着铁路制服,戴着帽子,低着头,在看报纸。他说:‘师傅,下一班车什么时候来?’老头说:‘没有下一班车。这是终点站。’他说:‘那我怎么回去?’老头说:‘你回不去了。因为下车了。’他说:‘那我怎么办?’老头说:‘往前走。’”
沈知微说完,没有再看莫秋。她闭上眼睛,又开始念:“下一站,有人下车。下一站,有人下车。下一站,有人下车。”
莫秋站在过道里,看着沈知微。沈知微坐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念着预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出车厢。他站在车门外,看着远处。远处是田野,是村庄,是山。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田野上,金灿灿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最后一出戏,台上没有人。”
没有人回答。
他说:“最后一出戏,台上没有人。观众席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白色的戏袍。他坐在那里,看着台上。台上没有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戏院。他走出戏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戏院的灯灭了。”
没有人回答。
他说:“那个人是我。”
没有人回答。
他站在车门外,看着远处。远处是田野,是村庄,是山。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田野上,金灿灿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回车厢。他走到座位前,坐下来。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窗外是田野,绿油油的。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广播响了。广播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欢迎乘坐本次列车。本次列车开往‘家’。请各位乘客找到自己的座位。找不到座位的人,将在下一站下车。”
广播说完了。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火车动了。
莫秋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窗外是田野,绿油油的。田野在往后退。火车在开。
他坐在座位上,没有说话。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火车发出的声音,低沉的,嗡嗡的。
火车开了大约一个小时。然后广播响了:“前方到站,下一站。请找不到座位的乘客下车。”
广播说完了。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火车停了。
莫秋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看着窗外。窗外是一个站台。站台很小,水泥地,铁皮棚,几盏白炽灯亮着。站台上没有人。
车门开了。
莫秋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看着打开的车门。车门外面是站台。站台上没有人。只有风,从站台尽头吹过来。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下火车。他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火车在他身后,车门关上了。火车开走了。
他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远去。火车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消失在远处。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站台。站台很小,水泥地,铁皮棚,几盏白炽灯亮着。站台上没有人。
站台尽头有一间小屋,屋里亮着灯。
他走到小屋前。门开着。屋里坐着一个老头,穿着铁路制服,戴着帽子,低着头,在看报纸。
莫秋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老头。他看了一会儿,说:“师傅,下一班车什么时候来?”
老头没有抬头。他翻了一页报纸,说:“没有下一班车。”
莫秋说:“没有下一班车?”
老头说:“嗯。没有下一班车。这是终点站。”
莫秋说:“终点站?”
老头说:“嗯。终点站。车到站了。人下车了。没有下一班车。”
莫秋说:“那我怎么回去?”
老头说:“回去?”
莫秋说:“嗯。回去。回火车上。”
老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在看报纸。过了很久,他说:“你回不去了。”
莫秋说:“为什么?”
老头说:“因为下车了。”
莫秋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老头。老头低着头,在看报纸。他看了一会儿,说:“那我怎么办?”
老头说:“往前走。”
莫秋说:“往前走?”
老头说:“嗯。往前走。走出站台,有一条路。沿着路走,走到一座城。城里有一家戏院。戏院的门开着。”
莫秋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老头。老头低着头,在看报纸。他看了一会儿,说:“戏院里面,有人在唱戏?”
老头说:“嗯。有人在唱戏。”
莫秋说:“唱什么戏?”
老头说:“我不知道。我没听过。但有人在唱。”
莫秋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老头。老头低着头,在看报纸。他看了一会儿,说:“谢谢师傅。”
他转身,走出小屋。他沿着站台走,走出站台。站台外面是一条土路。路很宽,能走两辆马车。路两边是田野,田野上长着庄稼,绿油油的。
他沿着土路走。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看到一座城。城不大,城墙是青砖的,城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笼是红的,亮着。
他走到城门口,停下来。他看着那两盏灯笼。灯笼是红的,亮着。但灯笼已经旧了,纸破了,露出里面的竹篾。竹篾上刻着一行字。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字迹很浅,像是刻了很多年了。他看了很久。
字是两个字:回家。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两个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城门。
城里是一条街。街不宽,两边是店铺。店铺都开着门,但里面没有人。他沿着街走,走到街的尽头。街的尽头有一座戏院。戏院的门开着。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门里面很暗,看不清。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戏院里面——和之前一样。戏台是新的,台板干干净净,台上挂着一盏灯,灯光雪亮。台下是观众席,一排一排的长条凳,干干净净。观众席空荡荡的,没有人。
但观众席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色的戏袍,没有花纹,没有刺绣,像一块白布。他坐在那里,看着台上。台上没有人。
莫秋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走到观众席第一排,坐在那个人旁边。
他坐在那个人旁边,看着台上。台上没有人。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那个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来了。”
莫秋说:“嗯。我来了。”
那个人说:“你来得正好。戏快开演了。”
莫秋说:“演什么戏?”
那个人说:“今天唱的是《定军山》。”
莫秋说:“我只会唱一句。”
那个人说:“嗯。你只会唱一句。但你还没唱完。”
莫秋说:“我唱完了。我唱了‘我主爷——起义在芒砀——推翻秦朝如反掌,扫平了楚军,才回故乡。’我唱完了。”
那个人说:“你唱完了?”
莫秋说:“嗯。我唱完了。”
那个人说:“你唱完了,我就可以散场了。”
莫秋没有说话。他坐在那个人旁边,看着台上。台上没有人。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说话。
莫秋说:“你是我师父吗?”
那个人没有说话。
莫秋说:“你是我师父。你教我唱《定军山》。你教我的第一句,就是‘我主爷——起义在芒砀——’。你只教了我这一句。你说,唱戏的人,不哭。”
那个人没有说话。
莫秋说:“你是我师父。你散场了。你走了。你不会再回来了。”
那个人没有说话。
莫秋说:“但你还在。你还在观众席第一排。你还在看戏。你看了一辈子。你不想走。你不想散场。你不想离开戏院。”
那个人没有说话。
莫秋说:“因为戏院是你的家。”
那个人没有说话。
莫秋说:“师父,你没有家。你只有戏院。你只有戏。你只有观众席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那是你的座位。你坐在那里,看戏。你看了一辈子。”
那个人没有说话。
莫秋说:“师父,我唱完了。我唱的是我的《霸王别姬》。霸王自刎了。戏演完了。你散场吧。”
那个人没有说话。
莫秋说:“师父,你散场吧。你走出戏院,沿着街走。你走出城门。城外是一条土路。路很宽,能走两辆马车。路两边是田野,田野上长着庄稼,绿油油的。你沿着土路走。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走到火车站。站台很小,只有一条铁轨。站台尽头有一间小屋,屋里亮着灯。你走到小屋前。门开着。屋里坐着一个老头,穿着铁路制服,戴着帽子,低着头,在看报纸。你说:‘师傅,下一班车什么时候来?’老头说:‘没有下一班车。这是终点站。’你说:‘那我怎么回去?’老头说:‘你回不去了。因为下车了。’你说:‘那我怎么办?’老头说:‘往前走。’”
那个人没有说话。
莫秋说:“师父,往前走。往前走,就能回家。”
那个人没有说话。
莫秋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看着台上。台上没有人。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声音。从身边传来的——很轻,像是有人站起来。
他转过头。那个人站起来。他穿着白色的戏袍,没有花纹,没有刺绣,像一块白布。他站起来,看着台上。台上没有人。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出戏院。他走出戏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戏院的灯灭了。
莫秋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看着那个人走出戏院。他看着那个人走出戏院,回头看了一眼。他看着戏院的灯灭了。
他坐在黑暗里,没有动。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出戏院。他站在街上,看着远处。远处是城墙。城墙是青砖的。城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笼是红的,亮着。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沿着街走,走出城门。城外是一条土路。路很宽,能走两辆马车。路两边是田野,田野上长着庄稼,绿油油的。
他沿着土路走。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走到火车站。站台很小,只有一条铁轨。站台尽头有一间小屋,屋里亮着灯。
他走到小屋前。门开着。屋里坐着一个老头,穿着铁路制服,戴着帽子,低着头,在看报纸。
莫秋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老头。他看了一会儿,说:“师傅,下一班车什么时候来?”
老头没有抬头。他翻了一页报纸,说:“没有下一班车。”
莫秋说:“没有下一班车?”
老头说:“嗯。没有下一班车。这是终点站。”
莫秋说:“那我怎么回去?”
老头说:“回去?”
莫秋说:“嗯。回去。回火车上。”
老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在看报纸。过了很久,他说:“你回不去了。”
莫秋说:“为什么?”
老头说:“因为下车了。”
莫秋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老头。老头低着头,在看报纸。他看了一会儿,说:“那我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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