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07
裴度刚从外面回来,面无表情地解开身上的佩饰,随手扔在桌面,玉佩在桌上滚了好几圈。
听见松雪院有人来找,他扯了扯嘴角应了声。没过一会儿,追风就直接带着人进来了。
先前同自己接触的一直是追风,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私下里接触世子爷。
芙蓉一路上大气都不敢喘,甚至不敢抬头张望。等跨过了门槛,她先看见的是一张蓝褐交错的水神骑凤纹的地毯,两边能看见整齐摆放的桌椅。
光线昏惑,她看不出来是什么材质,只从椅腿的镂空雕琢上看出价值不菲来,就是主院莲河院也没有这般精致、富贵逼人。
她的双腿都开始莫名打颤,随着脚步声看见地毯上的影子逐渐向自己逼近时,双膝软了下去,重重地在地面磕了个头。
裴度扫了一眼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丫鬟,“你叫什么来着?”
“芙蓉,奴婢叫芙蓉。”芙蓉抢忙回答,似乎要证明自己的忠心耿耿,在男人还没开口之前道,“今天按照原本的约定,奴婢誓要将夫人带去清安寺,谁知道早上的时候夫人感染了风寒发起高热,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哦。”裴度就着下人端过来的铜盆洗了洗手,接过帕子慢慢将手上的水擦干净后,又细细地抹上香脂,语气温和道:“这样啊,怎么也不让人过来说一声,倒是叫我等了挺长时间。要不是清安寺的素斋确实做的不错,我们一行人都要饿着肚子回来。”
他的语气太过温和,让人放下心里的警惕。
芙蓉来瑞安侯府之后,从其他下人讳莫如深的只言片语中知道世子是个手段残忍的人。
可这样轻柔的话叫她忍不住抬起头来。
听雪院陈设华丽讲究,也不惜灯火用度。明亮的烛光之下,男人着一身玄衣站在不远的地方,身子挺拔优越,沉稳当中还带着几分年轻人的清俊。
相貌更是一等一地优越,尤其是那双含笑的凤眼,似乎将所有的烛光都摇碎在其中。
芙蓉下意识地说:“可能是因为病了之后容易想得多,夫人一直在念叨亡故的裴大人,说是怕下去之后愧对裴大人。奴婢怕她又后悔,在她身边陪着劝说。刚刚人晕过去,奴婢也是趁着人乱的时候跑出来的。”
“这样啊。”裴度走到主位上坐下,长臂抬起,手指撑住太阳穴的位置,“我还以为是你同你家夫人一起,故意作弄我呢。”
芙蓉变了脸色:“万万不是,奴婢怎么可能背叛您呢。她今日真的是生病了,病得都起不来身。”
裴度没有理会,侧过头看向追风,询问:“今日喂过小黑了吗?”
在芙蓉的疑惑当中,追风答:“还没有。”
“诺,不然就去问问她,是想要留住自己的左手还是右手,让小黑也尝尝荤腥。”
在芙蓉思考小黑是什么时,他转过头又打量了下婢女的手,思考了一下说:“感觉有点儿瘦,要不然再加上一只脚吧。”
这句话直接在芙蓉的耳边炸开,她大声道:“奴婢句句属实,真的半句都不敢欺瞒。”
可是没有人理会。
追风朝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芙蓉恨不得直接转身逃走,可双腿使不上一点力气,只能不停地摇着头疯狂替自己辩解。
“奴婢怎么可能反水,夫人的亲娘被沈家捏在手里,她自己都是泥菩萨,奴婢怎么可能跟着她。”
“她也真的不是装生病,大人走后她就丢了半条命,折磨到现在身体早就不行了,真的说生病就生病。”
在女子的尖叫声中,裴度冷眼瞧着,追风上前一把钳制住她的肩膀。
芙蓉声音变得扭曲:“她肯定是想要孩子的,大人将所有产业就交给她,要是改嫁的话她一分都拿不到!”
“停手。”裴度突然出声。
追风看了一眼自家主子,随后直起身站到了芙蓉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裴度眉心微微皱起,自己都怀疑起来,“你是说裴元将自己的产业都交给了沈氏?”
芙蓉再也不敢看那张俊美的脸,低下头时盯着地毯上那道阴沉沉的黑影,有种恶鬼索命的逼迫感。
肩膀上的疼痛让她的话又快又急。
“对,就在成亲的那天晚上,第二日大人身边的随从平生还将账本都送过来了。原本各家铺子的管事都要过来认认人,但是第三日大人就去了抚州。夫人说不好张扬,就将此事隐下来,现在都没多少人知道。”
“现在大人走了,夫人若是改嫁,这笔产业就会并到瑞安侯府的公中,她怎么会情愿。可是她和大人的感情不错,走到这一步肯定就是忧心过重才病倒了。”
裴度觉得荒谬,甚至抬手揉了揉自己耳根的位置。
确实没有听错啊。
裴元这种道貌岸然的东西,居然会将自己所有的产业都交给新婚的夫人,这都可以去竞争京城的好好夫君了。
他觉得荒谬,荒谬到自己莫名其妙笑了一声,随后问:“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去年三月。”
“又再说谎了是吧,你告诉我裴元会将自己的身家全部交给一个认识一年的人?”裴度使了一个眼色。
追风立即掏出腰间缠绕的皮鞭,在空中挥舞了两下响起破空声。
芙蓉这次真的是后悔在听雪院的人找上门时,鬼迷心窍地答应下来,哭得稀里哗啦。“奴婢真的没有说谎,真的就是这样,说不定大人就是很爱夫人呢。在成婚之前,大人就送了很多很多东西给夫人,只要是夫人多看一眼的,大人都会买过来。”
眼见着皮鞭就要落到自己的身上,芙蓉口不择言将知道的都抖落下来。
“而且为什么就不能这么喜欢夫人,她长得就是很好看,这么多年轻的姑娘中很少有比她长得更好看的。就算是有,也不可能比她身段更好。”
为了增加自己的可信度,她咬咬牙说:“要不然沈家也不会在同瑞安侯府定亲之后,花了大价钱替她调养,又请了专门的喜嬷嬷传授床帏之事。男人谁不喜欢这样的,两个人感情又好。大人也是个正常男子,也有七情六欲,为什么不能在成亲之后更喜欢夫人。”
这句话将裴度问住了。
他身边倒是真有为了女人要死要活,脑子都出了问题,成了鳏夫还硬要说自己夫人没死的。
裴元的东西都在沈氏的手上啊?可信度有几分?
他看着跪在下方哭得眼泪鼻涕混在一起,不停叙说裴元同裴沈氏恩爱日常的丫鬟,眉眼舒缓起来,语调都变得温和。
“我又没说不信你,怎么就被吓成这个样子。你放心好了,只要你好好办差,允诺你的自然一分都不少。”
“我可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裴度站起身朝着外面走,“你家夫人既然病得这么严重,我就去看看吧。”
芙蓉的余光瞥见往外走的玄色身影,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过了,当即松懈下来。
追风递过来一张帕子。
世子爷的相貌清俊无双,追风虽不能与之相比,可模样周正,是侍卫当中的佼佼者。
芙蓉心思一动,芳心还来得及乱颤时,就听见男人的声音:“世子爷最讨厌无能的人,你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芙蓉脸色发白,看着男人转身离开的身影,咬咬牙也跟着追了上去。
——
裴度去听雪院像是回了自己的主屋一样自在,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顺道叫芙蓉上了茶点,等着秦大夫的消息。
他同裴元关系恶劣,可毕竟是“兄弟”,倒是也来过松雪院。
现在坐在偏厅,发现屋里不少东西变了。
原本养着文竹的花几旁边多了一盆兰花,再细细看多宝架上增添了几样色彩清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