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迟家树
苏瑜手里还攥着钥匙,有些犯难。他顿了顿,从床底拿出一个盒子。
盒子里有很多东西,堆得满满当当,看着有些杂乱,可苏瑜一个也舍不得丢。
一颗不知道放了几年、已经过期的水果糖,是当初福利院老师给的;一枚生锈的别针,具体做什么用他也有点想不起来了;几块形状怪异的石头,好像是小时候和同学一起捡的;还有来到苏家以后,父母给他送的一些东西。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零碎物品,都是些旧物,大多数是别人送的,苏瑜都有好好留着,哪怕某些东西根本没有纪念意义。
可苏瑜总觉得,如果丢掉了,就等于承认那份心意从来没有存在过。
钥匙依然攥在掌心,捏得有些发疼。他咬了咬下唇,终于还是松开手,将钥匙放了进去,手掌留下一道红痕。
盒子推回床底的那一刻,他的心才堪堪安定下来。将日记锁起来,钥匙也放进这个盒子里,就等于连同昨晚的梦,一起藏了起来。
至少他希望是这样。可事实上,藏起来了不代表真的藏得住。
在家的这几天,苏瑜失眠了。常常在晚上一遍又一遍复盘那晚的梦——自己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梦里那个人又为什么偏偏是苏瑾?
苏瑜也曾试着说服自己,是想哥哥想的太久了,是自己太孤独了,那种依赖被压抑得太深,才会用这种荒唐的方式冒出来。
可是苏瑜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站不住脚。因为依赖是纯粹的,可身体给出的反应,却分明是肮脏的。
苏瑜最在意的,是苏瑾最后抱住他的那一下,动作是那么自然又那么温柔,哪怕自己已如那盆含羞草一样狼狈,哥哥也没有一丝责怪和厌恶。
如果哥哥骂他,或者只是皱一下眉,他反而能死心。可梦里的哥哥没有。
明明做错的是自己,动了歪心思的也是自己,那个人却依然抱着他,像是什么都能被原谅。
哥哥身上和何惊绾如出一辙的温柔,对现在的苏瑜来说,已经彻底变成折磨。
他浑浑噩噩了两天,一直试图给自己找事情干来转移注意力,可无济于补。
直到开学前,苏瑜还在一遍一遍问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认识哥哥快两百天,一开始只是好奇和亏欠,慢慢了解后,他也承认自己渐渐对他产生敬慕。
哥哥那么好的人,这很正常。
但现在苏瑜很害怕。他不知道这份感情从什么时候起,混进了欲.望,自己对哥哥的欲.望。
临走前,苏瑜站在玄关处,还是习惯性地叮嘱何惊绾帮他照看含羞草。
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轻:“谢谢妈妈。”
何惊绾笑着应下:“马上考完试就能放寒假了,回来好好休息、。”
苏瑜点点头,背着包出了门,包里只剩下一本日记。
天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雪迟迟没有落下,苏瑜抬头看了看灰白的天,才上了司机的车。
宿舍里只有薛一舟一个人,见他进门,随口道了句:“回来了,元旦快乐。”
苏瑜放包的手指一顿,几年前的那个元旦,苏瑾也在日记里写过“元旦快乐”。
他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记忆力太好。
苏瑜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元旦快乐。”
然后又忍不住在心里补了一句:「哥哥。」
这是他认识哥哥以来的第一个元旦。原本他早就想好了,要在日记里认认真真地写上一段话,郑重其事地祝哥哥新年快乐。
可这两天他连日记本都没敢碰一下,等真正回过神来,跨年那一刻早就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与此同时,距离澜大不太远的某家私人医院里,一间VIP里病房响着仪器规律滴答声。一下一下,替病床上的病人数着时间。
床上的年轻人已经躺了大半年,起初送来的时候严重昏迷,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得吓人。之后虽然渐渐脱离了危险,人却始终没能醒过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原本还算结实的身形,也一点点消瘦下去,颧骨都显了出来。
护士进来换营养液,顺便和陪床的家属说:“最近两天心率一直挺平稳的,比前阵子好多了。”
家属没说话,只是微微点点头。类似的话,她已经听过太多次,每一次都抱着希望,又一次次落空。
窗外渐渐飘起雪花。
病床上,迟家树依然沉睡着,呼吸平稳。他生的一副俊俏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鼻梁高挺,唇形薄而好看。长长的眼睫垂着,眼尾微微上挑,添了几分若有似无的风流,却又带着张扬的锐气。
若是睁开眼,大约总是笑眯眯的模样,一双又勾人又压人的眼睛,让人一时看不透底下藏着什么心思。
长期的卧床让他气色差了不少,脸颊比旁人清瘦,皮肤也是病态的白。即便躺着,眉眼间那股少爷式的散漫劲儿也没被磨掉,反倒衬得这一身病弱,多了几分慵懒的矜贵。
护士换完营养液,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陶宁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出了会神儿,才看向床上的人。她攥住那只过于消瘦的手,一点点摩挲着。
她声音很轻:“外面下雪了,你不是最喜欢下雪天了吗?我记得你小时候……”
话说一半,她自己先红了眼眶,顿了顿,又勉强笑笑:“家树,春天要来了。”
她絮絮叨叨说着过年家里的安排,眼泪终于没忍住,落在交握的手背上。
就在这时,陶宁忽然觉得掌心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动静。
她立刻低头看去,那只毫无生气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陶宁愣在原地不过一瞬,便抖着手按向床头的呼叫铃,声音也满是不可置信:“快……麻烦快过来一下,他……他好像有反应了。”
雪下了一整晚,也没个停的意思。
苏瑜回学校后,睡得也并不安稳,两三个小时就会惊醒一次,怕闭眼太久,又做那样的梦。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但天还有点阴。这两天一直没休息好,苏瑜的精神有些恍惚,去考试的路上,台阶上还覆着一层薄雪,没来得及融化。
猝不及防一脚踩空,苏瑜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
“小心!”
一只手及时伸过来,在旁边扶了他一把。
苏瑜站稳了脚,正要回头道谢,视线扫过对方脸时,微微愣了一下。
是那次下雨天在咖啡馆,从老板手里接过伞,急匆匆赶回学校的那两个男生里的一个。
苏瑜低声道谢:“谢谢学长。”
“小事。”
卷发男似乎没认出他,摆了摆手:“路滑,小心点。”
苏瑜应了一声,也没多想,重新裹紧外套,继续往教室走去。
卷发男也转身离开,刚走两步,又皱着眉回头看了一眼苏瑜渐行渐远的背影,有点纳闷——他怎么知道我是学长?
苏瑜不知道身后卷发男的疑惑,只是边走边想,自己最近是不是太不像话了,走路都能出岔子。
都怪哥……念头刚冒出来,他像是被烫到一样,慌忙拐了个弯。
不能怪哥哥,是那个梦,都怪那个梦,害他这两天睡不好,才会这么心不在焉。
可梦是他自己做的,念头也是他自己起的,怪来怪去,最后也只能怪他自己。
苏瑜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冷气,直到脑子被冻得清醒了些,才重新迈开步子。
…………
期末周结束后,宿舍里陆续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回家,只有薛一舟是例外。
他对手机那头说:“我过两天再回去。”
“……不用说了,就这么定了。”
挂了电话,他往椅背上一靠,蓝色挑染头发垂了下来,随后长长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