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状元
“当然是考医学院啊。”
王翠翠在餐桌上,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陈隐只觉得心底闷得慌。
“医生多好啊,”王翠翠夹了块山芋放进陈隐的碗里,“你爸爸生前就是心外科医生,每天救死扶伤,多伟大啊。”
陈隐低头扒着碗里的饭,一声不吭。
他亲爸走的时候,他才上小学,那时候对死亡的概念还很模糊,只知道身上常年带着消毒水气味的父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又一个陌生的男人。
家里的顶梁柱塌了,王翠翠的天也塌了。
她急于给家里找根新的柱子,好撑起她们娘俩的天,可惜找的柱子一根比一根劣质,陈隐初中都毕业了,家里塌陷的房梁依旧没被支起来。
直到傅霆深出现,支离破碎的家才勉强撑起一块遮风挡雨的棚子。
尽管陈隐不是很想要这个棚子,但这不妨碍王翠翠觉得自己找到了可以托付一生的“家”。
他埋头吃了王翠翠夹给她的山芋,声音放得很轻,回答却很干脆:“我不想学医。”
“不学医你干什么,”王翠翠嗔怪他一眼,“学医多好啊,妈妈以后生病了,你还能给妈妈看病。”
陈隐无奈:“妈,傅叔叔有专门的医疗团队,小病他们就能看,他们都治不好的病,我也没办法啊。”
“你这是什么话,”王翠翠脸色一变,筷子不轻不重地搁在桌子上,“你就见不得你妈好是吧?”
陈隐安静地埋着头,戳着碗里的米粒,抿了下唇,心底叹气:“我没有。”
“你看看你这个样子,整天有气无力的,一点青春朝活力都没有,”王翠翠说着,先把自己给说生气了,拧起漂亮的眉头,怒道:“陈隐,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陈隐放下筷子,双手搓了搓膝盖,再一次无奈强调:“我真没有,我就是没休息好。”
母子俩对视一眼,王翠翠满脸不高兴,陈隐吃饭的胃口也没了,他放下筷子,低声说:“我吃好了,你慢慢吃。”
他站起来,把椅子放好,压着心底的烦躁,转身离开。等电梯的时候,他听到王翠翠在餐厅好一通抱怨。
餐厅只有阿姨一个人在,她也不好跟着一起抱怨,王翠翠自己说了两句就觉得没意思,也跟着丢开筷子。
“不吃了,”王翠翠瘪嘴,有点委屈,“气都气饱了。”
陈隐回了卧室,翻出没看完的小说,趴在床上继续看,可眼神略过一行行字,却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走。
不当医生,还能当什么呢?
*
“陈老师,采访一下,”齐泽把试卷卷成话筒,怼到陈隐嘴边,“明天就出成绩了,有何感想?”
陈隐默默推开“话筒”,干脆利落地在试卷上画了个叉,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道题又错了,”他很轻地皱了下眉,“昨天我们刚刚讲过的。”
齐泽叹了口气:“对不起陈老师,我错了,下次一定改。”
陈隐哑然,把试卷推到他面前,而后才回答他刚刚的提问:“没什么感想。”
“嗯?”齐泽咬着笔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做错题要什么感想?”
四目相对,陈隐无奈叹息:“我说,我对成绩没什么感想。”
齐泽恍然,很没意思道:“一点也不紧张?”
“不紧张,”陈隐顿了下,又说:“紧张也没什么用。”
“那就还是紧张了。”
陈隐没吭声。
紧张倒算不上,就是有点失眠。
他对自己的成绩很有自信,活了十八年,他除了成绩能拿得出手,也没什么别的特长了。
高考对他来说,就是很普通的一场考试,但同时也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他跟王翠翠拉开距离的机会。
他不紧张成绩好坏,但是的确有点紧张自己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
六月二十五号,高考成绩公布的日子,陈隐特意跟齐泽请了一天假,在家里睡了个懒觉。
相较于他的平静,王翠翠整个人陷入了极其亢奋的状态,一会来跑过来看看陈隐有没有起床,一会又刷短视频看看营销号,一会又蹲在电脑前,机械般地刷新着查询界面。
陈隐起床的时候,她正盯着电脑小发脾气。
“家里网速是不是不好呀,”她手指疯狂戳着键盘,拧眉瞪着电脑,“怎么还没刷新呢?”
陈隐站在电脑房门口看了一会,没有惊扰她,默默转身离开。
他起床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一点了,早饭赶不上,午饭时间赶得倒是刚刚好。
走出电梯,迎面撞见穿着家居服的傅霆深,陈隐脚步一顿,默默侧身让路。
“起床了,”傅霆深为人随和,见陈隐主动避让,也跟着停下脚步,隔着跟他不远不近的距离搭话,“今天要出成绩了是吧?”
陈隐点头:“嗯。”
“感觉怎么样?”傅霆深笑笑。
陈隐想了想,语气诚恳:“感觉全世界都在问我成绩。”
傅霆深被他逗笑了,刚要开口叫他别紧张,突然瞥见什么,脸上笑容微微收敛,冲他点了下头就走了。
陈隐莫名其妙,回头看了眼,电梯门刚好打开,王翠翠从电梯里走出来,面色憔悴。
“翠姐,”陈隐喊了她一声,“成绩下午才出,而且全省前十名屏蔽成绩,我的成绩有可能不会显示。”
王翠翠听完,看起来更憔悴了。
“真是急死人了。”她小幅度左右走了两趟,“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啊。”
陈隐不知道该怎么说。
“出成绩后是不是还要办升学宴啊,”王翠翠苦恼地抓着头发,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得请你老师,还有你朋友……你要请的朋友多吗?还有你傅叔叔生意上的朋友……哎呦简直要头痛死啊。”
“升学宴……也可以不办,”陈隐轻声说,“我没什么朋友。”
就算他邀请,班里的同学也不一定来几个,到时候冷场反而尴尬。
“那可不行,”王翠翠一口回绝道:“升学宴必须得办,你傅叔叔都说了,让他那些生意上的伙伴全都来参加。”
陈隐欲言又止,他不觉得自己值得这么兴师动众,可看着王翠翠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就知道他的想法并不是那么重要。
他静默一瞬,便放弃挣扎,随她去了。
下午三点,王翠翠终于登进了查询网站,果不其然看到了成绩被屏蔽的消息。
彼时,陈隐正坐在楼下沙发,盯着电视出神。
紧张吗?
……有点。
陈隐后知后觉,这几天的失眠和平静如一汪死水的情绪,都是因为他在紧张。
这种紧张,在老班电话打来的时候,直接飙到了顶峰。
他手心全是汗,飞速抓了下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