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吊诡夜
女人穿着桃红浅衫,头发松松挽了一个髻。她长了一张让人一眼就挪不开的脸,带着非人的艳色,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雾意,朦朦胧胧,又极具魅惑。
“来,绯娥。”
裴老爷瞧见她后,收拾了几分悲愤的心情,面向各人介绍道:“这是内人绯娥。”
“老爷——”
这声老爷声似蜜甜,叫得莲渡心里发颤,难怪裴老爷被她迷得七荤八素,不过两年便另娶新人,敢情德行高尚的大善人也要吃这套的。
“正要跟你说呢,这几位仙长是来帮咱们找玉娘的。”他拍了拍绯娥的掌心:“你近日感染风寒,便不要到处走动,好好回房休息。”
“哇,她长得真好看呀。”苏语卿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厅堂里清晰得如一根针落在地上。
陆峄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恶狠狠地盯着狐狸,仿佛在说:你不要坏事儿了!
莲渡解围:“裴夫人好风姿。”
那女人缓步进入厅堂,闻言笑了一下,用手里的团扇掩唇,声音又细又软:“仙长谬赞了,妾身蒲柳之姿,不敢当。”
她朝正中的其中一把椅子坐定之后,将团扇搁在膝头,姿态端庄得像那种仕女图中的女人。目光仍留在莲渡身上,伴随着嘴角浮现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莲渡被她盯得发毛,急忙移开视线。
天色渐晚,裴老爷恳切地留下大家用饭。
晚宴设在正堂侧面的花厅,菜色繁复且样样精致,酒酿清蒸鸭、桂花糯米藕、虾油豆腐、黄焖鱼......
“请。仙长们快尝尝,尤其是这里的酒酿清蒸鸭,老夫认为比镇上的老字号做得都要好吃。”
仙长们尝尝这里的酒酿清蒸鸭,老夫认为比镇上的老字号做得还要好吃
莲渡尝了口鸭肉,确实不错,比她第一天在华溪客栈吃到的还要鲜香。
苏语卿食性大发,跟她说:“莲......啊不,师妹,这桂花藕也好吃。”
“噢。”她应声,但筷子并没有夹。
裴老爷边说边让下人收拾后院厢房,说:“镇上的客栈再好也不如府上清静,也好让府中上下尽尽心里力。”
没等宋回雪回答,苏语卿抢先答道:“好,多谢裴老爷。”他光是想到不用再睡阴寒湿冷的柴房,满口好、好、好就应承下来。
此时莲渡一脚剁在这个笨蛋鞋面上。
“啊......”他惨叫一声。
他是不是傻!他们落脚在客栈,好歹同在一盏油灯下,有什么事当场对有什么话当场说,现在住在裴府,三间房之间还隔着两道墙,若是那坏妖作祟,他们怎么相互照应。
宋回雪才开口,作揖回绝:“裴老爷,我们几人入镇时已在客栈落了脚,行李细软都在那儿,不好让店家空等一夜。”
陆峄在旁边眨眨眼,就像在说“师兄你怎么不早说,我还没准备好演技呢”,但他快速调整姿态,配合点头附和一句:“是是是,还有两件换洗衣裳量子啊客栈后院李没收呢。”
裴老爷沉默,随即笑道:“小事情,我命人去取即可。仙长们若不留下,老夫心里不踏实。”
话说到这份上便不好再推辞。
用饭结束后回到各自房间的路上,宋回雪脚下莫名滞阻,低头看,是陆峄暗暗扯住他衣角。
“师兄你什么时候在客栈晾晒衣裳?咋俩住的那家厢房后院是堵墙啊。”
宋回雪偏过头与他目光短接,陆峄跟了他那么多年,无需只言片语,他就知道师兄是什么意思。
——他瞎编的。
深夜,灯焰越烧越低,莲渡却在床上翻来覆去,太阳穴突突跳动,她整个人躁动的无法入眠。她觉得一踏进裴府,这家人就有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此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时,她正攒着姐姐的绳结思考,那声音中间间隔均匀,反倒一种催人昏睡的感觉。
笃、笃、笃
她一激灵,从床沿上站起。门缝里透着一线光,映着檐廊灯笼的黄。
拉开门闩,只见晚上一同用膳的裴夫人站在门外,打开们的瞬间她的眼睛落在莲渡脸上,她嘴角浮起笑来,莲渡却觉得她脸上有种人皮提拉之感,俗称“皮笑肉不笑”。
她将怀里抱着的被褥往上提了提:“姑娘,我来给你送些被褥。”
说话时已经侧身从莲渡身旁挤进来,轻得像一阵风。
“他们那些男的皮糙肉厚,冻坏了不打紧,姑娘家身子总要娇贵些。”她将被褥往床上摊开,手掌顺着被面一下下抚平。见状,莲渡道了声谢谢,“裴夫人,真不好意思,这么晚还麻烦您亲自过来送被子。”
“不打紧,裴府的东西就是样样都好,你好好享受就行。”她的目光落在她眉眼之间,忽然凑近,声音如火苗烧融淌下来的蜡,“你这张脸长得真秀气”。
说着,手指将要摸到那张白玉般的脸,“你芳龄几何?”
“夫人!”莲渡声音拔高半寸大喝道。
裴府人的手悬住了,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然后把她那只手收回去拢住自己披在肩上的褙子领口,她又柔柔一笑,掩饰着什么:“夜里凉,被子要是薄了尽管跟丫鬟说。”
她说完便转身退出房外,莲渡见她一晃眼就消失在深深的回廊柱子后。
桃红色裙摆贴着砖面滑过,散发出一缕极淡的、似有若无的气息,并不是寻常女子用的脂粉味,也不是花香,倒像是雨后泥土翻滚出来的陈味,又清又苦。
这家人真的太奇怪了,她止不住猜想:
虽然裴老爷做善事广为人知,但行事风格却不像传闻中的低调谦和,反倒像一朝暴富的商贾。
而裴夫人更是吊诡,青天白日之下行事风格完全不像一个当家主母。她的言行里透着一种极其微妙的错位,她说话的语调虽温软妥帖,却少了些当家的治家威严。如果先前这个猜想只是她的偏见,是因为她年纪小行事不够稳妥,那她半夜来送被褥这件事倒当真冒昧。大户人家的主母关照客人起居,礼数上不算出格,但夜已深,她大可差使丫鬟送来,可她非要亲自前来,而且,她看向她的眼神窃窃而阴冷......
她整个人的存在方式都像被人用一层纸拓印出来,形在,神漏了一半出来。
她脑子里忽地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想,待到天亮定要跟宋道长他们说明白。
只是裴府的安排实在狡猾,把他们一干人等分开了,她和苏琊住西院,而宋道长师兄弟二人则住东院,中间间隔相距甚远的庭院。
她利落把被褥掀到地上,不是她防备心强不接受人家的好意,只是这夫人表现得怪里怪气,她当然不会用。
一只狐狸从窗台跳下来,落地几乎没有脚步声,它幻化成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