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贪暖
飞鸟盘旋,阳光正好。
颜韫清从秘境中走出时不禁眯眼,下意识地抬手挡住光线。
指缝间漏下的金辉落在脸上,带着微微的痒意,同秘境中阴冷潮湿的腐朽气息比起来,便是天上地下的区别。
“恭喜师妹。”登记的修士将一只芥子袋递了过来,“里面有两套外门弟子的服饰,基础的入门功法,以及身份令牌。”
“外门弟子所住之处在青明峰,你的寝居在甲七院,明日辰时演武场有新弟子训示,可莫要迟到了。”
颜韫清双手接过,同他道了声谢,背过身去便翻看袋子看了一眼。
浅绿色的弟子服叠得整齐,布料摸着比想象中要舒适许多。
塔里曾给他们穿的衣物粗糙至极,即便如今已离塔多日,手在贴上柔软的布料时仍是有些恍惚。
“呀!原来你在这儿啊。”一只手搭上她的肩,伏归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还以为你又遇上什么麻烦了呢。”
颜韫清回头,见他换了身不起眼的灰衣,同寻常的散修没什么区别。
“那黑袍人既然是冲你来的,那他在宗门铁定还有其它帮手。”他压低了声音,“入门后可千万留神,我和觉明霁也会随你进门追查此事,但他那正道之光的名号在年轻一辈里太过响亮,又有别的任务在身,估计会成座上宾,不过这也代表他被人看在眼皮子底下,和我们碰面的机会也不多。”
颜韫清点了点头,往后接道:“这家伙长得也扎眼,放进来怕是少不了被一众师兄师姐轮番纠缠了。”
“……这话在理。”伏归玉神情微妙,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正一本正经地胡扯入门后会发生的事情时,觉明霁已经往这个方向走了过来,路过时还引来零星目光。
“想什么,这么出神?”他停在两人面前,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颜韫清面不改色,“这不是看你一直没过来,担心你嘛。”
觉明霁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深究。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符递给她:“之后的一段时日里我怕是顾不上你,通讯方式先留下,有事用这个。”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于是再次给出一张符纸:“你应是知道它的用法,同我之前给你的那张一样,若遇危险,便召我来吧。”
眼见觉明霁动作,伏归玉也急忙拿出自己的玉符:“哎呀刚好刚好,一起加上吧。”
颜韫清接过二人玉符,用自己的令牌碰了碰,心中吐槽:
明明是同生共死怕被连累,非要说得那么道貌岸然真是爱装……
还有为什么这俩人的身份令牌是玉做的?!
确认联络能通常运作后,觉明霁朝伏归玉点了下头便先行离开了。
后者似乎对丹心宗极为熟悉,细致交代了宗门里的注意事项,最后指了指前往青明峰的路。
“没事也可以随时找我啊!”说完这句话后,他便也朝着反方向离开。
颜韫清沿着小路往外门的青明峰走,一路上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山间有灵鹤飞过,远处瀑布的轰鸣声隐隐约约传来。
她的身边偶有三两个弟子经过,有的侧眼打量她一眼,有的当她不存在,不过她也并不在意,只低头看路,直直朝着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青明峰在宗门地势稍偏的角落,不如主峰气派,但也胜在清静。
她按着令牌上的编号一路找过去。
甲七院,落在一条小溪边上,推开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这里同她想的并不一样。
原以为会是几十个人挤在一间破落的小院子里,现下看来倒是个小小的四合院模样。
左右各两间厢房,中间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有石桌石凳,旁边还有一方天井。
“诶?你也是刚来丹心宗的弟子吗?”
一个圆脸少女从右边厢房探出头来,嘴角沾着碎屑,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在看见颜韫清时眼睛一亮,几步便跑到跟前:“太好了!我还以为就我自己一个人住这儿呢,你叫什么名字呀?”
“颜韫清。”
“我叫宋茗昭!”少女伸出手,又猛的缩回去在手帕上擦了擦后才重新伸出,“刚才在吃桂花糕,手上还有碎屑,不好意思呀。”
颜韫清看着她的模样,不知怎的,忽然想起自己在地牢里自言自语的那些日子。
“没关系呀。”她露出微笑,回握住那只手,“往后一段时日里还请多多指教。”
听见这话,宋茗昭眉眼弯弯笑得灿烂,急忙拉住她的手往屋里走:“你的房间在这边,我都已经提前打扫过了。虽然外门条件肯定比不上内门的好,但这儿有桂花树啊,我娘老爱做桂花糕吃,这次来丹心宗还给我做了好多,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一会儿去小厨房给你送点过来吧!”
她说话像连珠炮,一句接着一句,颜韫清根本插不上嘴,索性就这样听着。
颜韫清被宋茗昭拉着看了整间院子,从小厨房到那口半枯的水井,事无巨细,仿佛生怕她漏掉哪一处便会迷路似的。
她倒也不觉得烦,只安静地跟在后面,偶尔应一声"嗯"或"好",在宋茗昭回头看她是否跟上时,冲她笑一笑。
"你脾气怎么这么好呀。"宋茗昭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好奇地打量她,"我跟你说了半天话,你居然也不嫌我吵。"
“其实还挺热闹的。”颜韫清说。
宋茗昭眨了眨眼,像是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随即又笑了起来,连忙拉着她往小厨房走。
“跟我来吧,我提前还有蒸好的,回头桂花糕就要凉了,我娘说这东西要趁热才好吃。”
灶台上还摆着个竹编食盒,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桂花糕。宋茗昭掀开盖子,甜香便扑了满怀,颜韫清站在门边,看着对方手脚麻利地端出一碟子,又倒了杯热茶。
“喏,尝尝。”
颜韫清接过筷子夹了一块,咬下去的时候还有些烫嘴,但那股甜糯的滋味顺着舌尖漫开,暖融融地落进胃里,竟让她鼻子微微发酸。
她低头又咬了一口,没说话。
宋茗昭在旁边坐了下来,双手托腮看她:“怎么样?”
“好吃,你娘的手艺可真好。”颜韫清把糕咽下去,抬眼对她笑了笑,“要是我也能有这样的手艺就好了。”
宋茗昭得意地晃晃脑袋,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问,“你是哪里人啊?我看你走路老低着头,跟我村口那个老伯一个样,不过他嘴上说自己是怕踩到蚂蚁……你也有什么怕的吗?”
话刚说完她便后悔了,觉得自己真是嘴笨说了不该说的话,急忙解释道:“就是随口一问,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是我自己太大心了不好意思呀。”
宋茗昭连忙摆摆手,“我没有打听的意思,我娘说打探别人心事的人最讨厌了。”
颜韫清想了想,觉得眼前的女孩对她似乎没有恶意,于是开口说道:“我以前住的地方有些黑,你知道的我们这些在山里山村长大的,家里也不舍得买个油灯,起夜的时候可容易摔了。”
“所以要一直低头看路呀,这样就不怕摔倒了。”
宋茗昭安静了一瞬,随后便起身把碟子往她面前又推了推:“那现在你就可以抬头多看看天了,丹心宗这边的云可好看了。”
颜韫清抬头看她。
圆脸的少女站在灶台前,手指上还沾着糕点的碎屑,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只要她开口说话,天就永远不会暗下来。
*
入夜后的青明峰格外安静。
桂花树的影子被月光拉长,斜斜地铺在石桌上。颜韫清坐在窗边,手边摊着那本新发的入门功法,翻了十来页,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撑着下巴望窗外,白天宋茗昭那句"你怕什么?"还在耳朵边打转。
她在塔里待了太久,久到早已习惯在说话之前先琢磨对方话里藏了几层弯,把所有的善意都当作诱饵来提防。
这样一想,她倒也是习惯了将自己永远放在低人一等的位置上。
不过,宋茗昭看她的眼神干干净净,像山间那汪溪水一样,一眼就能望到底。
这样的人……是可以信任的吗?
纠结之际,颜韫清索性从袖中取出令牌,往觉明霁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