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廊下的七彩鸟放飞夏芙将那张新买的流霜留在听雨阁带着簌玉回了秋香苑。
这一年来四房后院的人手几乎撤换了个遍四太太尚未回府后院只夏芙一个主子原先听雨阁的人手全部跟来衣物箱盒林林总总搁置归类弄到夜深方消停。
秋香苑可不比听雨阁宽敞是个三开间的小院明间掀帘进去是东次间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用屏风隔成两室外做待客里面摆了一张拔步床拔步床旁安置一套竖柜再往里则衔了间耳房西次间做书房尽头是浴室几间屋子拥拥挤挤人一多便转不过来。
文宁只是个女卫内务不甚清楚春花与秋禾两个大丫鬟对秋香苑一无所知秋蕖又不敢支使长房的人一通忙乱直至周嬷嬷赶到方稳住局面。
夏芙昨夜没怎么合眼今日一回来便窝进被褥一通昏睡次日天明方醒。
看着陌生的环境竟不适应。
怎会不适应呢这可是她与程明佑大婚之地是她最该铭记的地方。瞧面前这架三开的苏绣座屏是她捎来的嫁妆下角还绣着她与程明佑的名讳预祝他们百年好合。东面墙上挂着的那幅春日宴是她与程明佑婚后红袖添香之作西墙下那张罗汉床还是程明佑亲自为她所选就连南面炕床窗户糊的那对雪娃亦是新婚那夜夫妻通力而贴。
处处是他的痕迹。
理当如此就该如此。
她是程明佑之妻自始至终没变。
也不能变。
不用给任何人请安用过早膳抚着小腹在院子里消食。
这间回廊当然不大不过几步便能逛完。周嬷嬷仍带着人在收拾两边的厢房丫鬟们穿梭不息忙而不乱。长房挑来的丫鬟便有一处好心性稳得住
午后歇了个晌开始翻阅那份被校对过的初稿无疑程明昱请的人十分专业给出密密麻麻的批注夏芙挨个挨个誊抄下来最后一校交给老太医便是老太医是女科的圣手足够为她把好最后一道关届时便可送去刊印了。
有的忙忙起来好。
夜里便不同闭上眼全是他的影子身子里全是他的气息。
她开始着迷深夜。
清冽的醉人的迷人的漆黑锐利的眼分明不动声色却是撼人心魄冷白完美的五官线条明冽平静的腔调从不见失态又何妨偶尔俏皮抓他几下勾他几回他也照旧缴械投降。
就是遗憾遗憾不曾拥抱不曾深吻。最后那回唇珠撞在一处舌尖津液裹着汗水交融彼此到底克制住心弦没能更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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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
也足够了,这样刻骨铭心的记忆,足够蕴藉她寂寥的一生。
琴也弹,即便簌玉不够好,却也能弹出想要的意境。
每一节旋律自心弦发出,她总算明白商女为何跳崖。
可惜,可惜没能听他完整的弹奏一曲《西山别梦》,下了一场注定无法赴约的约定。
也无妨,待人老珠黄,她也能指着那节他亲写的琴谱,笑着与孩儿说,
瞧,你爹爹答应给我弹一首曲子,至今还未兑现。
到那时,什么都可以坦然地说开了吧。
甚至还能当个笑话来说。
多好。
人生,何处不留白。
到死,回想曾与这样的人共度数月,何憾之有。
四太太是四日后方回的弘农,得知夏芙搬回来,恼了好一会儿。
“怎么就回来了呢,这边院子窄,你又不便出门,哪里活动得开?”
夏芙笑着坐在廊下摘花,“我说过,怀了孕便回四房,孩子记在明佑名下,没有住在长房的道理。”
四太太没料到她这般较真,“真不去了?”
“不去了。”夏芙垂下眸,长睫如墨,风过无声。
为这事,四太太去了一趟长房,两位太太对坐无言。
周氏比她更恼闷,指着那张八仙桌,“端午那日,我明知他要回来,刻意留芙儿晚膳,怎奈,那一夜,二十八道大菜,摆满了八仙桌,他们俩,谁也没来。”
四太太看得开,“别急,待孩子出生,一个是爹,一个是娘,哪就割舍得开,迟几年,他们想开了,做个伴也容易,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届时,他俩好好过,咱两个老姐儿一同养孙子。”
周氏却急,孩子上了族谱再想改回来,便难了。
“明昱呢,您就没劝他?”
周氏冷笑,“在我院子里磕了几个头,便回了京城,没给我说项的机会。”
郁闷一阵,周氏只能揭过,仍是细心照料夏芙。
谁也不提程明昱。
*
程明昱只在弘农待了两日便回了京。
他曾出使过北齐,对北齐有威慑力,与北齐议和一事,由他全权负责,双方就互市开关的价目与税制来回掰扯,端午前,程明昱亲赴边关,完成第一轮谈判,近来,北齐携使团南下,赴京进行第二轮谈判。北齐胜在武力雄厚,而大晋胜在物华天宝,北齐所需的盐铁生丝茶全靠大晋供应,掐住这些,如同掐住北齐命门。再联络周边诸国给北齐施压,形成武力威慑,叫北齐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一场拉锯战。
没那么容易谈妥。
早出晚归。
两位管家留守弘农,其余六位各捧文书簿册候在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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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前照旧摆着一排匣子。
程明昱下意识看了一眼第一个匣子。
说好不念不问不会有她的消息。
果然待料理完族务翻看各地邸报时程家堡的匣子里只有母亲周氏近况及族里零散的事务至于四房秋香苑那个人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了无痕迹。
亥时二刻结束一切亥时三刻沐浴更衣出来。
又是一月中月华郎朗铺下书房内流淌一地银沙程明昱披着外衫沉默地回到内室。
邸报空空如也一点消息也无。
这间寝室却处处是她的痕迹。
那幅法华经的小楷被他收藏在对面博古架的锦盒里那卷夹著书签的《秉烛游》也摆在博古架最显眼之处压摆悬在床帘边触手可及。
就连那根被她咬过的发带也被他折成一只娇憨的小兔子挨着那个琉璃盏放着。
闭上眼便什么也瞧不见了。
睡不着起来弹琴。
月凉如水夏虫鸣躁他一袭素衫坐于窗下最明亮之处朦胧的月沙将他笼罩其中那一身白衣随十指拨动而翻飞如雪月光将他与琴一同浸透分不清何处是指尖何处是琴弦。琴声幽微时仿佛月华亦为他驻足琴弦激越之处满庭花影皆为之倾倒。
“君子有所守守其大者则小者不能移。”
他早该知道的她面似芙蓉娇若嫩菡却自有气节。
不然他当初也不会答应她兼祧。
他与她从来是一类人故而才能共鸣才能如此叫人无法自拔。
一曲西山别梦
爱不释手。
君山为他送来一盏助眠的姑苏酒程明昱一盏下去合衣醉倒在琴台。
翌日五月十九礼部设席宴请北齐使臣。
程明昱与首相桑相公莅临席间使臣的杯盏接二连三往他案前堆来。
“程大人我北齐明月公主至今未嫁耳闻程大人丧妻不若成全了咱们公主如何?”
一盏起一盏落。
那张脸依然惊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