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第 28 章

2011年10月29日

晚上9点，颁奖仪式。Albert得了第19届得克萨斯国际音乐大赛小提琴类青少年组的第二名。在短暂的冠亚季军合影后，他被客气地请下台，坐在观众席上。Albert低头轻拂着自己的琴。台上“咔咔”的快门声一浪高过一浪。他不用看也能感受到那里才是光亮，而他坐在黑暗里。

为什么没能拿到冠军呢？是差得太多了吧。差一把几十万的小提琴，差一个评审会主动打招呼的老师，不过差得最多的还是自己吧。做不到废寝忘食，除了吃饭，睡觉，上学，其它所有时间都用来练琴。有太多的事情分散他本就可怜的注意力，列如去表姨家，表姨夫会把他逗笑。列如和奶糖豆玩。列如观察别人，分析他的今天和昨天哪个毫米改变了。

就在刚才，Albert还认识到自己太奢侈了。他曾经对他当时的小提琴老师Copes高谈过阔论：“音乐不是弹给别人听的，而是弹给自己听的。是私密的。是内心感情的倾诉。但是考级，比赛，是一堆人聚在一起等别人评判他们的琴弹得怎么样。这难道不是违背了音乐之所以触动人心的根本吗？”

老师当时一脸漠然地告知他：“不是这样的。考级是别人判定你是否达到标准。比赛是评价你的演奏是否值得花时间听。这两样加在一起就是你的名气。古典音乐需要听众，要不然古典音乐就消亡了。而听众是看你的名气决定要不要花钱买票听你演奏。你正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吸引听众。等有一天你开独奏会了，也是弹给别人听，你必须讨别人喜欢。

然后老师盯着他的眼睛，一脸郑重：“在美国，想成为小提琴家一定要在18岁之前拿到全国冠军，做不到就趁早放弃。或者你也可以在油管上开个频道拉小提琴。等你有了几百万粉丝，也会有人给你录专辑。”

Albert那时可不服气了。他偷偷在心里嘀咕，现在的比赛是把音乐变成了竞技，就像平衡木比赛。把音乐表现折算成分数，强行分割出难度分，执行分和罚分三项，就是不评感染力和表现力。难度分加执行分减罚分，总分最高的就是冠军。这就是所谓客观公正的比赛。

这些暴论Albert还没来得及发表，老师就不要他了。他那时以为是自己没有几十万的琴，老师才不要他。他还觉得老师怎么这么现实。他现在明白了，老师是因为他太奢侈才不要他的。

老师像个领路人。老师告诉过他，前面的路断了。他不信，直到刚才亲眼见了才死心，路就是断了。在美国，想成为音乐家，就得是第一名，第二名毫无价值。因为人们只会关注第一名，第二名就是头号输家。第一名占了95%的曝光率和资源，第二名到最后一名合在一起占了5%。甚至第一名都是不够的，要许多许多个第一名加上运气才能成为音乐家。

Albert也当过第一名。那时的他觉得他是得克萨斯冠军他了不起，他了不起到没有老师，没有几十万的琴一样能拿到全国冠军。但事实是，没有什么了不起。他甚至都没有了不起到第二年的比赛。在美国，每年有上千个各种级别的音乐比赛，他的冠军头衔只保留了六周，然后得克萨斯就产出了新冠军，而他变成了前冠军。和以往的几万个前冠军一样，此刻坐在黑暗里。

他失败了，音乐家对他来说才是奢侈的，然而没有人在意，没有人觉得可惜。他的老师Copes不在意，他爸妈更不在意，连他自己好像也不是特别在意。宣布亚军的时候，他也就难过了 … 几秒钟吧，然后心情平复了。可能他就没有觉得一定要得冠军。

Albert有时都怀疑自己是爸妈亲生的吗？爸妈不会是去了什么基因实验室，而他其实是出生在培育仓里吧。爸妈完全不理解他。他也没法理解爸妈。爸爸和妈妈彼此理解，而且目标高度一致。赚钱，把钱投进公司，赚更多的钱。这是他们的理想，他们崇高的事业。爸妈在基因实验室里定制了一个金融巨鳄，可是操作人员搞错了基因序列，然后他出生了，一个伪劣品。

Albert喜欢音乐，似乎是从他记事前就喜欢，应该是因为基因被编辑过。他9年级的时候，爸妈给他请了家教学经济学基础。老师上课讲了一道题目。

“年初，米德兰公司以96,209美元的价格购入面值100,000美元、票面利率9%的债券，该债券实际收益率为10%。票息于每年年末支付。假设该债券在年末的公允价值为98,500美元，请分别分析在下列三种分类下该项债券投资对米德兰公司资产负债表及利润表的影响：持有至到期、为交易而持有（或以公允价值计量且其变动计入当期损益）、以及可供出售。”

等老师费劲地给他弄明白了，Albert只觉得他人生中的半个小时就这么头也不回地失去了。在他看来，这三种分类对那些一堆表的影响没差别。但是他不敢直接跟妈妈说。他只能尽力委婉：“妈妈，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妈妈仿佛这一刻才察觉到实验室发错货了：“你知道光是在达拉斯，每天债券的交易额是多少吗？选错了分类，对公司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吗？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金融海啸的时候，第一个受到冲击的就是你爸爸的公司。你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