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城头换了几回旗

就这样吵吵闹闹的过了一月有余，城北也开始不太平起来。

防区里的大部队已经开拔走人了，只剩下一些成分混杂的散兵，因为上头拖欠军饷，开始结伙闹事，强买强抢，骚扰商号民居，听说已经连着几天在偏街那边铺子里拿了东西不给钱。

于是夏正波也不再出门了，院门用了三根成人胳膊粗的门闩闩上，还从西边小天井弄过来两口大水缸堵住。三个人每日都尽量呆在屋里，吃饭也尽可能俭省，多是弄些没什么味道又好熟的，生怕人在院子里或者是因为饭菜的香味而被这些兵爷发现家中有人。

就这样一天天的数着日子熬。五月，第一场大乱骤然爆发。城里驻军突然全线动作，连夜封锁城北所有要道。军政衙门、工会会馆、沿街据点全被围堵，整夜枪声不断。兵士昼夜不断地沿街清查抓捕，四处封门扣人，一时间风声紧到了极致。

接下来的两天同样凶险，城北军政区的方向火光彻夜不熄，枪响密如爆豆。章砚清三人躲在屋子里，风裹着硝烟味从门扇的缝隙间钻进来，连子弹擦着瓦檐飞的尖啸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章家宅院往北三四条巷道那一片，突然传来女人的哭嚎声，但又很快被压抑下去，应该是有居民被击穿墙壁的流弹伤到，也不知是否死了人。

紧跟着是更靠近兵营的那几排屋子，大约是遭交战余波引燃，屋梁坍塌、砖瓦崩裂，轰隆声响隔着街巷清清楚楚的传过来，窗外天际也一直泛着红光。

硝烟、火油之类的味道顺着北风灌满小院。三个人日夜缩在堂屋里，夜间也不敢点灯，八仙桌、太师椅都堵在正厅门内。陈孙氏死死抱住章砚清，缩在八仙桌下方和大门形成的角落里，听着远处不时就传来的哭喊、口令、枪托砸门的闷响声，手心里的冷汗不断，低声颤颤念叨：“莫出声、莫探头，老天保佑，千万别寻到我们头上……”

章砚清被埋在陈孙氏怀里，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八仙桌腿上磨出来的旧木纹，他两辈子第一次离真实的炮火这么近，连呼吸都跟着外面的响动一停一顿的。

夏正波蹲在窗下的阴影里，双拳紧握，神色紧绷。他活了几十年，见过兵乱，却从没见过省城之内这般寸步难行的局面。

终于熬过五月这场惊心动魄的大乱，城北的炮火也渐渐平息，可长沙城的安稳，却半点也没有回来。

兵变过后，城内立刻铺开了铺天盖地的清查。军警日夜巡街，逐巷逐户核对人口、盘查底细，但凡形迹可疑、说不清来路的，一律直接带走。

章家小院前后也遇上过几回入户盘查。好在风波初定，乱兵已经被快速镇压，城内局势只是紧绷，不再是街巷厮杀的乱象。紫东园又是中产聚居的清净街区，住户大多本分守礼，无帮会纠葛、无派系牵连。章家院内更是人口简单，一老一仆一稚童，家底清白、过往干净，挑不出半点错处。

每回军警上门，陈孙氏带着章砚清露一面，就赶紧躲回屋里，由夏正波一人应对周旋。家里还有之前章父章母留在书房、卧房的现洋，再加上卖掉货栈后没有存进银行的那点余款，哪怕是经历过了之前的大采购，总还算是剩了四百余大洋，都被夏正波藏在西次间书房的一块地砖下面，现在倒是派上了大用场。每次给盘查的兵丁头头手里悄悄塞上几个大洋，再言语态度格外恭谨客气一些，兵丁们都是简单问了话、登记在册后也就走了。

可这点苟全的安稳终究是暂时的，世道崩坏的速度，远比众人预想的更快。

进了六月，城里的物资一日比一日匮乏。早先只是细米白面难得，到后来油、盐、酱、醋、干菜这些居家刚需，样样紧缺，物价一日三涨，普通人家根本无力负担。

城门管控也愈发严苛，说开就开、说关就关，毫无定数。唐升稚麾下的部队已彻底接管全城防务，戒严成了常态，街头行人稍有异动便会被羁押审问，抓人拘人成了稀松平常的事。

上头欠饷日久，大量闲散兵丁无人管束，终日游荡在城内偏街小巷，见到商铺民居便强拿强取、肆意劫掠，寻常百姓敢怒不敢言。

市井之间的争斗也从未停歇。帮会、商会、工会三方势力纠葛不休，街头打砸、聚众火并日日上演，军警人手有限，根本弹压不住。

城外的境况更是窘迫。之前逃进城内避难的近郊乡绅、流民，本想等风波平息便返乡度日，可湘江轮渡、陆路驿车尽数被军队强行征用，民间通行彻底断绝。数万难民困死城内，进退无路，愈发加剧了市面的混乱与萧条。

短短数月之内，街巷关停的商铺从先前的七成暴涨到近乎全数闭店。长沙偌大一个省城，街头空空荡荡，全无半点烟火生气。

熬到八月，城内又出新变局。

夏正波趁着一次难得的解禁空隙出门采买，刚到街口便看见了官府张贴的大红布告。他驻足细看，回来时神色凝重，对着院里两人低声道：“金陵的常凯申总司令，下野走了。如今城里，彻底是唐总指挥说了算咯。”

没过几天，全城街巷开始推行坐户联保。官府逐片登记住户人口，要求邻里之间互相担保，出具文书证明彼此是本地良民，方可申领街区通行牌子。可即便手握证件，街区管控依旧严苛，寻常居民依旧不准随意串门、不准跨巷走动，整片城区被拆成一个个封闭的小牢笼。

九月之后，官方的□□彻底形同虚设。眼看着官府完全不管民间安危，为了抵御散兵劫掠、防范乱世匪患，城内各街巷的住户只能自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