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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秋心》

2. 第二章 殉情(二)

顾盼重重地将门关上了。

朱门紧闭,褚观棋面上的可怜情态随之烟消云散。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并不清理身上的泥水,反而又将头发揉乱了几分,故意作出一副狼狈模样,跑到正门前去等着。

他苦等了多少时日,为的不过是接近这位性情古怪的女官,为此,甚至不惜给自己下毒,生生将自己弄成了个哑巴。

今日,见不着闻裁月,他绝不可能轻易离开。

天光依旧青白。

眼看便到正午时辰,雨势终于稍减,细密浅淡,沙沙坠进花丛。

褚观棋在正门处站了好一会儿,宾客大多进了门,算算时间,沈府那边也差不多已准备开席,这闻府大门却仍不见人从里头出来。

他立在雨中,衣裳都湿了大半,终于等到备轿的人抬了顶青灰色的单人软轿过来,门口同时传来一阵动静。

褚观棋精神一振,立刻循声看去。

打头出来的是个身着赤色官服,头戴乌纱官帽的年轻女子。

她行色匆匆,并未撑伞,肌肤是种异于常人的青白,被身上耀眼流转的赤红衣衫一映,平添几分清艳之色。

与她一同出来的还有几个小厮,手中拉扯了一个布衣女子,正是伤愈不久的春纤,瞧着是要将她赶出门外的样子。

闻裁月正欲迈过门槛,去路却被春纤生生给拦住了:“女公子,求您别赶春纤出去,您于春纤有救命之恩,理应一生一世侍奉在您身前呀!”

她边说边哭,双颊晕红,额角与鼻尖上都急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女公子,求您别赶春纤出去……”

见她哭得实在可怜,闻裁月深深吸了口气,伸手去扶她:“起来,无需跪我。”

春纤蜷缩在地上,并不敢动。

闻裁月只好蹲下来,将视线拉到与她平齐的位置,这才开口柔声问道:“春纤,你身上的伤如今都好全了?可还有甚么其他需要我帮你的地方?”

春纤愣了一瞬,赶紧摇头:“不需要,女公子,春纤如今手脚灵便,哪怕是粗使的活计都能做了,再不需要您为我费心,只求您别赶……”

“嗯,都好了确实是好事。”

闻裁月并未等她说完,而是道:“想来你也再用不上我照顾了,对么。”

春纤怔怔地张大眼,并不懂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是下意识答道,“那是自然!春纤会保重身体,绝不敢再受伤生病,日后便由我来侍奉、照顾女公子……”

“你真的再用不上我照顾你了?”

“不用了,日后就让春纤来照顾……”

“不必。”

闻裁月垂下眼睫,难掩失望:“既如此,便拿上我给你的银钱,走吧。”

面上流露出的最后一线温情消散,她起身,再不多看春纤一眼,犹如跪在身前的是个陌生人,而并非前几个月她拼了命自阎王手中抢回的孤女。

她平声说道:“我帮你,原也不是存了指望你报答我的心思。府上侍奉的人已足够,春纤,你无需我照顾,便没有必要留下来。”

不爱吵嚷,看着心善爱帮人,实则阴晴不定,随时翻脸赶人。

这闻裁月果真古怪。

褚观棋站在雨中,无意识地用足尖蹭了蹭地面,挑眉想道:难不成这“报答”二字乃是她心中大忌,这才令闻裁月如此绝情?

那他可得注意,决不能触了她的逆鳞才是。

那头的春纤亦是百思不得其解,直到闻裁月自自己身边走过,她方才如梦初醒,大哭着去抓她的官袍下摆,将人扯了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台阶前。

春纤哭道:“我做错了什么,女公子,你做什么要赶我走呢,我不明白!”

她不明白人如何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发生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也不过是半月前的功夫,她手上冻疮尚未好全,夜里仍在发着刺痒,闻裁月还会起身为她找药,替她揉搓,待她好得如同亲生姊妹一般。

怎么如今见她大好,女公子反倒冷淡至此。

被她拉扯着,闻裁月难得地露出几分怒意,冷声道:“你走罢,去做点什么都好,莫再继续纠缠,放开我。”

几名在旁候着的小厮立即上前,将哭闹着的春纤自闻裁月身前拉开,向侧门方向拖去。

春纤仍在喊她,“女公子,女公子!求您留我在身前侍奉您吧——”

任凭对方叫得多么声嘶力竭,闻裁月并不理睬,只是匆匆地下了台阶。

雨后湿滑,她足下不稳,险些撞到了僵立在软轿旁边的褚观棋,幸而对方反应极快,迅速退开了一步,赶在两人身躯碰在一处前躲开了。

泥水飞溅,打湿闻裁月足上绣鞋。

她默然盯了褚观棋一眼。

褚观棋一愣。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近地看清闻裁月的面容,昔日远远望着,只觉得这人懒洋洋,双眼总似张不开似的模样,如今却因薄怒而涨红双颊,鬓边一滴雨珠将落未落,昔日的倦色一扫而光,满是嗔怒生动之意,仿佛惹了她的人正在眼前。

正是他。

褚观棋心头陷入一阵难言的惊惶与无措,张了张嘴,突然想问她,怎么了,你在生什么气。

是他做错了什么吗?

冷雨斜斜,与不存在的风声一同穿过他的身体。

褚观棋知晓自己此刻应该跪下,一如来时设想好的一般,他理应装出软弱可欺的模样,求闻裁月将自己救出沈府,求她保全自己性命,只要能入闻府,总能等到对这位宣化司高官下手的机会。

但是,对着这张脸,他动弹不得。

褚观棋眼睁睁瞧着要杀的人便站在身前,四肢却不听使唤。

他自幼长在刀尖舔血的十二辰,生是下士族的人,死是下士族的鬼,活到今时今日,早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上士族的贵人。

偏在此刻,他竟对自己的过往与信念生出不忠。

闻裁月顿住脚步,见这少年满面稚气,头发乱蓬蓬,左不过十七八岁上下,还是个小孩子,却被自己方才一瞪吓得手足无措。

她一阵内疚,转身正对他,正色问道:“你便是来通风报信的沈家仆从?顾盼说你口不能言,可能听得见本官说话?”

她说话了。

她正在瞧着我。

肥润的树叶之上,一颗水珠垂坠,自枝叶间落在褚观棋额前,顺着他的鼻梁冷冷滑下。

褚观棋理智骤然回笼,连忙点头,垂在身侧的双手直发抖,想举起来比划,却又担心闻裁月看不明白。

闻裁月看出他的窘迫,便道:“本官院中有个婢女亦有哑疾,因此对这手语粗通几分,你但讲无妨。”

褚观棋闭了闭眼,这才举起手来,以手语将自己目睹沈员外连夜准备马车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闻裁月默然看着,似乎并不意外,又问:“你的意思是,沈员外竟贪生怕死,宁可连夜逃走,也不肯依照新律为妻子殉情?”

褚观棋重重地点了下头,又用手语比道:“请大人信我。”

闻裁月语气怜惜,说道:“好孩子,多亏有你。宣化司若因此事立功,日后我必少不了你的好处,你该信我才是。”

……孩子。

褚观棋本就知晓自己生得稚嫩,平日里亦利用这一点哄骗了不少人,可不知为何,听她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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