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回家
姜言秀有个小她八岁的亲妹妹,除方夏外,她几乎没有将身世透露给其他人。
一来是认为没有必要,二来是不想收获他人复杂的眼神。
可在亲耳听到刘晓晓的质疑后,表面看似平静的潭水猛然荡漾。
一个人面对疑问尚能淡笑揭过,但这回当事人也在,显得场面过分尴尬。
她下意识看向沈屹潮,手跟着揪紧,生怕他表情有异。
忽明忽暗的灯光,发出滋滋轻微电流响,在话音落下的刹那,沈屹潮果然眼神一滞。
完了。
姜言秀维持客气的僵笑,心脏骤然落空。
之前百般缠他想认弟弟,现在这话如同响亮的耳光打在彼此脸上,闹出天大的笑话。
刘晓晓左看右看,总觉得不对劲:“而且你们长得也不像啊?”
姜言秀硬着头皮正要解释,身旁的沈屹潮小饮一口温水,眉头舒展开来。
他话音轻动,带着不可察觉的柔意,唇角微勾:“我们不是亲生的,但是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在刘晓晓了然声中,他好整以暇侧视,黑眸一点点移到姜言秀的身上。
看似轻飘云雾,却如巨石压顶。
“你说是么,姐姐?”
指尖轻敲桌面,两个字像羽毛撩拨她的心。
淡粉色悄然爬上脖颈,姜言秀尴尬又难忍,支吾附和:“嗯是的,他是我弟弟。”
想不到还要当事人来解围,实在丢脸。
“原来是这样,那你们是青梅竹马喽。”
“算是吧。”
严格意义上来说。
刘晓晓没再继续追问下去,闲聊了会儿工作上的事情,等雨势变小,依依不舍告别。
送到门口,姜言秀合上玻璃门,转身直对上沈屹潮的目光,刚叹出一半的气息在喉中停滞。
她拘谨拉了下衣角,尝试辩解:“除亲近的人外,我都没有讲以前的事情,刚才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说完,明眸小心翼翼瞧向他。
刚才的话。
沈屹潮反复咬文嚼字,两排乌睫垂落,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
半晌,他抬眸轻声。
“哪一句?”
“什么?”
预料之中的愤懑与质问未至,姜言秀没想到会是怎样的反应,呆立在原地,大脑陷入宕机。
沈屹潮看不出喜怒,从凳子上起身,迈开长腿走近,黑球鞋在距她两步时停下。
风雨拍打玻璃门窗,邻站在门边的二人在视觉误差下恰好被框住,遥遥望去,仿若塞入玻璃罩里的童话玩偶。
他微欠腰,双眸凑近,将她满脸慌乱的神情尽收眼底,眉峰轻压,皱成委屈的角度。
“我实在不敢确定,你提到的‘别放在心上’指的是哪一句,究竟是承认我的身份,还是指没有告诉外人我们的关系。”
喉结滚落,紧盯住姜言秀的双眸,企图捕捉到一丝情绪。
如今在她面前,他实在是没有底。
“所以——”沈屹潮唇线下抿,手指轻扣住她双肩,眉眼之中是藏不住的谦虚与好学。
“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不要在意的应该是哪一句?”
只有听到她亲口所言,他才能如愿。
姜言秀推不开他。
其实力道很轻,稍一反抗就能挣开,可如此近距离感受他的注视,止不住犹豫。
眼底荡开两圈波澜,灼灼明亮,又是初春消融的冰雪化成绵长细流,尽显乖巧柔弱。
太像了。
和小时候眼巴巴求她买糖时如出一辙,不知不觉便会沉溺其中,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可之前他的态度那么决绝,现在为何又要主动找上自己。
姜言秀脑袋已成一团浆糊,在他企盼下声如蚊蚋:“为什么这么好奇?”
沈屹潮愣了,迎上她的目光,轻眨眼睛。
“虽然从来没跟你提过,但你可能刚刚也听出一些事情,其实我现在的生活挺糟糕的。”
沉甸甸的心门打开,门内是将要溢出的疲惫,姜言秀轻拂开他的手,低声轻叹。
“如果你早点到,可能那时候我的状态还能向你提供一定帮助,但现在的我已经自顾不暇了,并没有记忆里那种乐观。”
“其实如果你没再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我对自己规划就是兼职上班直到工资彻底支撑不住开销,然后彻底告别元川,是不是很可笑?”
她轻扯嘴角,苦笑中尽是无奈。
没有一个人自愿将自己的窘迫袒露给亲近人,这些天她做好了一切准备,也许听后他的反应是烦闷、厌恶。
可当视线相接时,读出他眼底从未设想过的情绪,姜言秀还是忍不住握紧掌心。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眼神呢?
她不懂。
只有沈屹潮清楚。
巨石挖出,冷风灌进空荡荡的心口,一阵难以呼吸的酸涩爬上鼻尖。
她过的不好,他早就该发现的。
沈屹潮强忍住泪意:“因为不想在你心中只是一个小孩子。”
所以才会百般证明,无形之中伤到了你的心。
姜言秀有些意外,倏然轻笑:“你今年才十八岁,难道不就是孩子吗?”
沈屹潮摇摇头,眼神隐晦不明。
电滋声加重,像是终于承受不住,啪地一声,灯光突然掐灭,周围环境暗下几分,将他眼底的心思与夜色相融。
姜言秀抬起头喃喃:“又坏了。”
不知道什么原因这盏灯坏过好几次,她拿出手机正要和店长报备维修,沈屹潮轻声响起。
“还记得小时候有次我们组队玩的大富翁吗?”
姜言秀按键盘的手速变慢。
她当然记得,那次他的搭档没有来,为了不扫兴,她自告奋勇陪他组队,输的很惨。
“那时候我经常问你,万一破产成为穷光蛋怎么办,拖你后腿怎么办,游戏失败怎么办,你跟我说没有关系,游戏失败不算什么,在生活上不论困难多大,我们俩永远都会携手进退。”
“小时候的我不信,在比赛输后大哭。”回想起童年糗样,沈屹潮轻笑,“后来你为了安慰我,在我手上画了个符号。”
说着说着,轻拉过姜言秀的右手,沿着柔软的肌肤轻绘出“X”和“Y”,这是他们的暗号,代表誓言永不反悔。
他抬起眼,虔诚而庄重:“这也是我的答案。”
“之前全是我太孟浪,所以,求你能不计前嫌收下我,因为——”
他的声音格外轻柔,像是生怕吓到她,沈屹潮缓缓低下脑袋,带着几不可察的哭腔。
“因为我真的需要你。”
看着他弯下脊背捧起她的手,姜言秀忍不住蜷起手指,眼眶发热。
诚然,她确实抱过一别两宽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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