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扩建新厂的意外
阿水第一个支持,说“早该扩了,车间里转个身都难”。
章总监没有立刻表态,她翻了翻财务报表,推了推眼镜,说了一串数字:扩建厂房、增加生产线、储备原料、招聘工人,至少要投两百万。账上能动用的资金,满打满算不到八十万。差额一百二十万,加上之前买地建厂欠的贷款,负债率已经很高了。
“贷款。”陈武坚定地说。
章总监看着他,欲言又止。
她找机会跟方明远通过电话,方明远的意思是步子不要迈太大,稳一稳。
陈武等不了,也稳不了。
订单不等人,机会不等人。
那些排在后面的客户,如果你供不上货,他们就会去找别家。市场份额这个东西,不是你抢到了就是你的,你不守好,随时会被人拿走。
陈文是在一个傍晚知道这个消息的。
陈武以为他会说,好,我支持你。或者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可陈文开口说了一句让他泄气的话:“武子,你是不是太急了?”
“急?哥,你知道订单积压了多少吗?几十万箱!客户天天打电话催,我都不知道怎么回。”陈武语气急躁,又想乘机抓住机会。
“我知道你急,但急不能解决问题。扩建厂房不是小事,资金、工期、人员、设备,哪一样出了问题都会影响生产。你现在厂房也建好不到一年,又要扩新厂房,你顾得过来吗?”
“顾不过来也要顾。”陈武的声音拔高了,“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不了?”
“我没说做不了,我是说你不要太急功近利。”陈文淡淡地说。
“急功近利?”陈武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急功近利?从种紫菜到现在,你告诉我,我哪一步不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哪一步是急功近利?”
陈文不说话了,他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但他就那么咽了下去。
陈武看着他那副永远不慌不忙的样子,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他从以前就最受不了的就是陈文这种淡然又冷静的样子,一副我比你稳的姿态,称得他做什么都是冲动,做什么都需要陈文来把关。
“行,你不支持就算了,我自己想办法。”他抓起桌上冷掉的茶一饮而尽,转身就走。
小刘在旁边偷偷看着,感受到浓浓的硝烟味,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陈文坐在椅子上,握着紫砂壶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没有追出去,现在追出去也只会吵得更厉害。
扩建的事情最终还是按陈武的方案推进了。
他找马师傅重新做了施工图,在现有厂房东侧扩建五百平方,增加两条生产线。
他和马师傅协商了先付材料费用,工人工资在建成后半年内结清,马师傅因为陈文的关系,以及之前的合作信任他,竟然同意了。
但马师傅说工期要三个月,陈武说两个月,加班加点多付工钱,春节前必须完工。
马师傅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叹了口气说尽量吧。
这段时间,陈文没有再来厂里。
陈武白天在厂里盯着订单排货,夜里泡在工地上,跟工人一起搬钢筋和水泥、浇混凝土,把自己累得像个民工。
他想用这种方式证明给陈文看,他不需要任何人,他自己能扛得住。
每天晚上回到住的家里已经凌晨一点了,躺在床上,浑身酸疼得睡不着的时候,他总会想起陈文说的那句话,你不要太急功近利。
他不想承认,可他心里也清楚,陈文说得没有错,只是骑虎难下,不逼自己一把,什么都做不成。
工地上的进度比计划慢了。
不是马师傅不尽力,是天气不帮忙。
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基础挖好了却浇不了混凝土,积水抽了一夜又积起来,抽不干净。
南方海边冬日的雨冰冷刺骨,特别是到了夜里,衣服穿再多都是冷的,透骨的冷,有的工人受不了,不愿意加夜班。
陈武急得嘴里都长溃疡了,吃饭喝水都疼,站在基坑边上对着老天爷骂。
陈文始终放心不下,夜里自己一个人悄悄来的。
没有人叫他来,他自己来的。
穿着一件旧雨衣,打着手电筒,在工地上走了一圈,跟马师傅聊了十几分钟,然后走了。
第二天夜里又来了。
第三天......
第四天......
天天来......
陈武见他来,刚开始没搭理他。
但陈文只是默默地做着他认为该做的事,检查钢筋绑得够不够结实,模板支得够不够平整,防水做得够不够到位。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像一只在深夜织网的蜘蛛,不声不响,但每一根蛛丝都拉得紧紧的。
几天下来陈武知道他在,但也装作不知道。
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工地上,各干各的,谁也不理谁。
出事的那天,雨下得很大。
陈武在车间里盯着生产,外面的雨声太大,他根本没听见工地上的动静。
马师傅急冲冲跑进临时休息室,雨衣都没穿,浑身湿透了,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陈总!陈总!你哥出事了!”
陈武的脑子砰的一声炸开了。
他冲出休息室,一个劲往工地跑,马师傅跟在他后面,看见一群人围在基坑旁边。
陈文躺在地上,身下是一摊混着雨水和泥浆的水,脸色白得像纸。
领队刘勇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蹲在陈文旁边,用毛巾按着他的额头,毛巾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水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
有人喊了一句,“120说要15分钟才到。”
“怎么回事?!”陈武扑过去,跪在泥水里,双手捧着陈文的脸。那张脸冰凉冰凉的,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
“模板滑了,陈哥上去扶,脚下打滑摔下来了,额头磕在钢管上。”刘勇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
不知是冻的,还是害怕,陈武的手在抖,浑身在抖。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陈文身上,朝旁边的人喊“再催催救护车”,声音嘶哑。
救护车来得很快,医生给陈文做了简单的包扎,抬上担架。
陈武跟着上了车,一路上握着陈文的手,那只手冰凉的,他自己的手也是冰凉的,根本没有任何知觉,只是这样触碰着。
“哥,你醒醒......”陈文没有反应。
“哥,你别吓我......”还是没有反应。
“哥,我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你醒醒好不好,你醒醒……”陈武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陈文的手背上。
十几分钟的路程,他说了很多话,有些是说给陈文听的,有些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说了很多声,对不起......我以后听你的......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这些,在他清醒的时候是说不出口的,但在这个狭小的、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救护车车厢里,它们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到了医院,医生把陈文推进了急诊室。
陈武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坐在地上。
他的裤子上全是泥,手上还有陈文的血,头发被雨水浇得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
路过的人看着他,有人露出同情的目光,谁小声议论,他听不见也看不见,他的脑子里只有陈文躺在泥水里的那个画面。
一个多小时后,急诊室的门推开了,男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病人额头缝了七针,轻微脑震荡,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没有生命危险。”
陈武的腿一软,没站起来,双手捂着脸,缩到膝盖里,呜咽了起来。
走廊里的人有在看他的,也有没在看他的,他没有在意,只是尽情地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陈文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陈武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
他的眼睛红红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比陈文还憔悴。
“哥。”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
陈文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
陈文叹了口气,伸手在陈武的手背上拍了拍。“没事了,别哭。”
“我没哭。”陈武撇过他,避着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