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咫尺之遥
夜幕下的丛林，伸手不见五指。
枝桠交错刮擦衣物，苔藓湿滑步步难行，耳边时不时传来毒虫飞舞的沙沙声，忽而有几声大动静，分不清是人还是野兽，气氛异常诡谲。
任无欢专挑杂乱崎岖的小道走。
颜疏棠属实跟着他绕了好大一个圈子，心系荆骜安危，渐渐焦急起来。
他知道此人有所保留，故意走迷宫似的兜转迂回，是不愿让他探清枯叶冥的路线。
好在两人的脚力都算快，足足过了一个时辰，借着天上晦暗的星子，终于瞧见远处巍峨耸立的高山。
“苏殿主，前方便是巫冥峰。”任无欢顿下脚步，面上透出忧色：“那地方不光看守森严，更有猛兽遍布，其中最为凶猛的是厉殿主驯养的一头熊怪。”
“此兽体型庞大，高出寻常黑熊两倍不止，自幼被厉殿主亲手调教，极通武艺，便是武林高手也难与之相抗。待会儿属下先上前周旋，你务必绕着那畜生走，否则，熊怪吼声震天，若惊动了厉殿主与右护法，恐怕就……”
颜疏棠听出任无欢话未说尽。
枯叶冥内部诸多是非，他是知晓的，譬如右护法处处压制左护法一头，二人嫌隙深重，关系不合云云。
今夜私闯巫冥峰，本也不该引人注目，他便点头道：“就依任护法的意思，不过，苏棠听闻厉殿主打算教‘生馈’斗兽，供斗的异兽可是那头黑熊怪？”
“正是那威风赫赫的‘熊将军’。实不相瞒，熊怪每日都要吃人的......”
任无欢抬头看了看天边的灰月，深深叹了口气，“那些生馈被囚于山洞数日，日日与熊怪缠斗，唯有活下来的，才有资格登上生辰宴的斗兽台。待会儿若撞见血腥场面，还望苏殿主勿要见怪。”
颜疏棠笑而不语，心里却似猫抓一般难受，只得再加快脚步。
不料，正当此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响彻天际的嘶吼——
雄浑暴戾，威慑十足，几乎将整座山头震得晃了三晃！
熊吼声未落，密林深处又响起数声极慌乱的呼救！
“不好啦不好啦！有人暗袭！！”
“熊将军受惊了！！快、快跑！”
“一群废物饭桶！还不赶紧滚去抓人！生馈都跑完了，拿什么去给圣姑贺寿？”
听这乱糟糟的喊声，巫冥峰那处明显出了大事。
颜疏棠心说不妙，就要往骚乱处赶，被任无欢拦住去路。
情势忽变，任无欢眸光一暗，语气防备道：“苏殿主，我诚心为你引路相助，今夜巫冥峰突发异动，难不成与棠花殿有关？是你故意设局陷害于我！”
“自方才踏入枯叶冥，本殿一路直奔任护法的住处，全程皆有守卫见证，何来陷害一说？”
言毕，颜疏棠运起轻功，瞬息掠出数十里，直奔山洞方向。
任无欢立在原地，左右为难。
前方喧哗人声，分明是右护法与其亲信。今夜苏棠寻他引路一事，可是被许多巡山卫瞧见了。如此一来，不管暗袭之人是谁，自己恐怕都脱不了干系。
此时若现身，必会被冠上勾结棠花殿的罪名。思忖片刻，觉得自己真是一步错步步错，着了苏棠的道。
……
这会儿功夫，颜疏棠已然行至山洞之外，可还是晚了一步。
一众守卫躺倒一片，奄奄一息，满地的血腥，似乎是那黑熊怪受伤发疯，误伤了自己人。
他快速搜寻四周，洞外到处是打斗的痕迹，山洞里更是满目狼藉，只深处有一汪水潭，水面漂浮着不少腐败断肢，可能是被熊怪吃剩的残骸。
水潭上方的至高处悬挂一只大铁笼，看样子足以容纳三五十人。只是此刻笼门大开，一个人影也没有。
颜疏棠眸光凛冽，又轻踏水面，飞到高处，细看那铁笼。
笼门原先上了厚重的大锁，不过那锁身现下已被斩断了，断口平整，果然是剑锋所劈，且剑法又稳又准，毫不拖沓。
原是想来此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找到荆骜的线索。
此前在屏川镇时，颜疏棠曾私下把玩过那人的流霜剑，那剑削铁如泥，刃口极薄，其劈砍出的剑痕正与这铁笼大锁的断痕一致。
眼下他已猜出事情全貌，原来荆骜不是被当作待宰的生馈，而是专门来救这些无辜之人的。
昔日在徽阳，那人会帮助手无缚鸡之力的茶农，误入枯叶冥，见到此等惨状，自然也会以身犯险，为这些魔教眼中的低微玩物打抱不平。
山洞中空无一人，想来荆骜救人的举动定是惊扰了守卫，此刻正遭人围追。
一想到此处，颜疏棠当即就要去救人。
刚转过身，迎面竟扑来一股凶煞的戾气！
原来那只受伤发狂的熊怪嗅到活人气息，宛如小山一般，带着逼人的气势从暗处猛扑上来。
“害人的孽畜。”
颜疏棠根本没心思和熊怪周旋，出剑半寸，正欲打出凌厉极招！
“苏殿主，手下留情啊！”
任无欢提步追了上来，似乎已想明白其中利害，不愿同时得罪两拨人。
“苏殿主的小狼闹出这么大动静，若现在又杀了厉殿主最为宝贝的熊将军，属下当真有三条命都担待不起这份罪责呀！”
颜疏棠见到来人，极不情愿地收了剑，横扫一脚将那熊怪踹飞在地。
几步跃到任无欢面前，眸子里飘过一抹狠色。
“任无欢，今夜你权当不知小狼的事，本殿也从未到过巫冥峰。”
“苏殿主，一路上不少人都见着您了，实在不好遮掩。”
“不止见到我，是见到你亲自为本殿引路。堂堂枯叶冥的左护法，难道不知如何善后吗？”
“这……”
任无欢一时语塞，心里骂了一声，本来只想卖个人情，现在却连自己人的命都要搭进去了。
颜疏棠往日里步步谨慎，是不愿在明面上和枯叶冥撕破脸面的，毕竟他隐藏的身份就是致命的把柄，他忌惮魔教中人追查他的底细。
可事到如今，满心要寻荆骜，却是不怎么在乎了。
熊怪转瞬又要扑上，二人都不愿与这蠢物纠缠，抽身撤出了山洞。
颜疏棠离开前，任无欢突然问：“苏殿主的暗器出神入化，可从前倒是从未见你使过长剑？”
“曼陀教上下，见过此剑出鞘的人，全都被我杀干净了。”
颜疏棠顿了顿，冷冷笑出声，“当然，那些人都是悖逆教主的叛徒，死有余辜。本殿素来赏罚分明，任护法，你好自为之罢。”
……
荆骜刚到枯叶冥时，便走的是天堑险处的悬空吊桥。
四下雾霭阴沉遮人耳目，似是荒无人烟，一片死寂，可没走几步，密林阴影中忽然窜出十几名身型魁梧的巡山守卫，瞧着武功不差。
荆骜没打算和他们正面动手，干脆不做反抗，假意伏诛，免得打草惊蛇，耽误了水狱营救的计划。
等到两个小兵押着他要去见山中守将时，他才骤然发难，半路将那二人捆了。
厉声一问，才得知这片瘴雾弥漫的凶山，便是江湖中人人闻之色变的枯叶冥，而他要寻的曼陀水狱，根本不在此处。
枯叶冥山势重叠，千山一式，林间遍布迷阵瘴网，诡异得厉害。
荆骜来时未能留下记号，绕了大半日，却怎么也找不到折返入口的路。
此处的巡山卫太多，白日里他得屏气敛声，时刻提防，但入了夜，更是星月黯淡，辨不清方向，因此，耗费了许多功夫。
直到第二日破晓，终于绕到群山外围，这里不是进来时的那处天堑，可亦是一处悬崖绝壁，看守加起来不过五人，想来也是平日里无人问津的荒僻之地。
荆骜隐于林壑中观察了半日，这处悬崖虽不设吊桥，但却有一段嵌入山体的锈蚀铁梯，顺着侧壁蜿蜒向下，肉眼看不到尽头，也不知能否爬到崖底。
此处以前应铺过木板当作栈道，因年久失修，木板烂光了，就只剩下光秃秃的铁柱。
铁柱狭窄，勉强能容单人紧贴崖壁，往下攀爬一段。
荆骜爬到天梯尽头，双掌已蹭出许多细密血口，往下一看，却仍是云雾缭绕，深不见低。
对面恰好是一座位于更低处的断崖，既无人值守，也未挂魔教大旗，估计不是枯叶冥的地盘。
从这般高度跳落对面的断崖，倒不至于受伤。
若换做平日，荆骜说跳也就跳了，可身在魔教，万事都得小心，何况他一进入这片山林，就觉得呼吸滞涩，显然是中了瘴毒。
想了想，决定还是先搓藤蔓做条长绳，等到夜里守卫放松，悄悄解决掉看守，再借助绳子荡到断崖。
也就是在找寻藤蔓的途中，他无意间闯入巫冥峰，闻得山洞深处凄惨断续的呼救。
洞口守卫森严，荆骜从侧边爬上山壁，凝神细听了半晌，估摸着里面起码有二三十个人。
男男女女都在哭着求饶，中间混着野兽撕咬的吼声，凄惨万分。
荆骜胸中登时升腾起一股怒火。
不管里面关的是谁，纵是阶下囚徒，江湖罪人，也不该遭此畜生不如的凌虐残害。
便又绕到树影中，听那几名看守闲谈，这才得知，原来洞里之人是专门抓来在生辰宴上和野兽打斗，供一众魔头荒淫取乐的生馈。
荆骜在江湖中见识过不少恶霸横行，山匪肆虐之事，可这等将人命视作玩物的阴邪事实在丧尽天良。
他忍无可忍，恨不得立刻救人，却不得不见机行事。
一人之力太有限，一个两个倒还好，可洞内足足三十余人，加上自己身中瘴毒，状态不济，贸然出手，只会全员困死此地，徒劳无功。
荆骜只得在巫冥峰继续蛰伏，一边搓制藤蔓缠绕的荡索，一边观察守卫交接的空档，空闲时凭着幼时习得的医理，采集山中草药，勉强压制住体内的瘴毒。
计划好了一切，就在今夜，趁着守卫松懈，熊怪亦被调离洞口，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荆骜出其不意，快影突袭！
悄无声息放倒值守，击伤周遭余留的各类异兽，一剑斩断铁笼锁具，将洞内侥幸存活的生馈尽数救出。
原来魔人口中的‘生馈’都是本地小宗门里的年轻弟子，年纪最大的也不过二十，瘦削羸弱，粗通一点武功皮毛，无辜被歹人掳掠至此。
情势紧迫，荆骜无暇自报家门，只说是来救人。
一众宗门弟子连日来受尽折磨，此刻见到荆骜如同见到了救星，顿时跪倒一片，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