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第 46 章
秧田里,一群人沿着水渠一段一段向前查,沟底的泥痕、被冲开的缺口、松垮的浮土,一处处看过去。
一直查到靠近河滩的这一截。
这处缺口不大,但边缘齐整,一看就是整块被泡软冲蹋的,沟沿上也看不到夯土的印子。
“这截是谁干的?”常飞立刻问。
谢天风扭着眉回想,“是……张癞子。”
“张癞子!人呢?”王义康左右看,“刚才还在这呢!”
赵武踩死一只刺儿虫,“跑了吧。”
一群人互相看了看,随即骂骂咧咧地掉头,直奔张癞子家。
张癞子家的院门关得严严实实。
常飞冲上去“哐哐”拍门:“张癞子!开门!”
里头没动静。
“姓张的!你躲什么!”常飞又拍了几下,拍得门板直晃。
“来了来了!”
大门终于缓缓拉开一条缝,张癞子的脸露出来,笑着埋怨道,“我正出恭呢,啥事这么急……”
王义康一把推开门,人群呼啦啦涌了进去。
张癞子被挤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你们这是干什么?要抄家啊!”
“谁稀罕你这破锅烂灶!”常飞直直盯着他,“河滩那段沟,是你挖开又堵上的吧?”
张癞子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大声喊道:“那截是我堵干的,我堵得严丝合缝的!”
“狗屁!你堵得那么严实,还能被冲开?”常飞骂道。
“被冲开也能怪我!”张癞子毫不示弱,“你们也有眼,也都看见了,那段沟正好是拐弯,夜里涨水了,把土冲开了能怪我?我就一个人,又不是铁打的,还能拿身子去堵水不成!”
“你!”常飞被这番抢白气得满脸通红。
“那可不是冲开的,”王义康拍拍常飞的肩,上前说道,“要是水冲开的,缺口该是往外豁的,泥也该被冲走。我看了,那缺口边上的土是整块塌下去的,周边连锹印子都没有,是被泡开的,就是你没拍实。”
“一会儿是冲开的,一会儿又是泡开的,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着的!”张癞子梗着脖子使劲嚷嚷。
“是泡开的……”
“什么泡了、冲开,就是往我身上泼脏水!”
“谁泼脏水了?”
“别吵了别吵了,要不咱再看看……”
“凭啥说就是从我那段出事的!就是泼脏水!”
一来一往,院子里乱成一锅粥。太阳偏西,地上的人影拉得老长,又歪歪扭扭地拧成一团。
“行了行了!”赵武喝道,“吵一天了,吵能吵出秒来啊!”
张癞子眼珠一转,连声附和:“就是就是!吵又吵不出苗来!……你们不会是,想要我的秧苗吧!”
“哈!”王义康嗤笑,“张癞子,你做梦说梦话呢!”
张癞子瞥了王义康一眼,转身往后院走:“谁做梦呢!不信你们来看!”
后院墙根下,一块旧布平展铺开盖在地上。
张癞子上前掀开布,露出两垄青翠翠的秧苗——秧苗不密不疏,亭亭而立,一看就是精心料理的。
张癞子背手站在一旁,语气里压不住的得意:“一群人搅和在一群,我就怕出事,……自己在家发的苗。”
马二挤上前,看得两眼放光:“张哥,这真是你种的?哥你真神了诶!”
张癞子腰杆绷得笔直:“你这不都看见了,还能有假?……我知道寨里缺苗,乡里乡亲的,我也不是不能匀出来。就是……你们得给点好处吧!不能上门明抢吧!”
王义康轻哼一声,别过头,小声数落:“谁抢了,谁稀罕。”
赵大山蹲下去捻捻秧苗的根,抬头看了张癞子一眼,朝赵武微微摇头,没说话。
赵武看了看那两垄秧苗,又看看天色,瞥了得意洋洋的张癞子,沉声道:“今日天晚了,明日再说吧。”
一群人面面相觑,继而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常飞经过张癞子身边,又忍不住狠狠瞪他一眼。
张癞子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哼起了小曲儿。
暮色四合,一群人各自回家。
徐然也快步回家,转过岔路口,迎面碰上顾琮。
徐然的目光落在他衣袍下摆,一圈都溅了泥点,还沾上了枯叶草屑。
“你今天逛得怎么样?”
徐然问道,又指指他的衣袍下摆,“泥点儿都干了,拍拍能拍掉。……刚好碰上,走吧,该吃晚饭了。”
“也就看看山林。”顾琮弯腰拍打衣摆。
“噔噔噔噔噔噔!”
“啊!哈哈哈哈!”
一群小孩子叫嚷着跑过来,追的追跳的跳,尖叫声、笑声、脚步声响成一片。
“邦邦!别跑了!回家吃饭了!”徐然想要揪住跑在最前面的邦邦。
邦邦压根没看见路边的徐然,嗖一下就跑过去了。
徐然:“……”
顾琮的目光落到紧跟在邦邦身后的小孩子身上,这小孩子耳后一块圆圆的、铜钱似的红斑,十分显眼。
“那个小孩,”他朝前面扬了扬下巴,“跟在邦邦后面那个、矮半个头的,是谁呀?”
徐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林郎中的儿子,叫小远。”
顾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到家,杜嫂已经在灶屋忙活了,徐然连忙去一起忙活。不一会,晚饭就摆上小方桌,稀粥、腌萝卜、炒青菜,简简单单。
邦邦终于疯跑回来了,又被杜嫂瞪了几眼。一家人围坐,开始吃饭。
徐然咬了两口馍馍,又说起今天的事。
“张癞子那个人,会自己在家育秧?”杜嫂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嚼着嚼着慢下来,“他会这么勤快。”
“那秧苗看着还挺壮实的。”徐然捧着粥碗回想。
杜爷爷慢悠悠的放下碗筷,摇了摇头。
顾琮慢慢看过每个人,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饭。
第二天一大早,寨楼里就又挤满了人。
两位阿翁坐在上首,张癞子搬了把椅子挤到中间坐下,清清嗓子,先发制人:“我再说一遍啊,那段沟我堵了,是夜里水大冲开的,跟我没关系。你们要非赖我头上,那我也没法子。”
他摊摊手,做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现在呢,是我心善,自家育了一批壮苗,愿意拿出来匀给大伙。你们要呢,就商量个价钱;不要呢,我就自己种呗!”
“谁知你哪来的苗!”
“你堵水口的事还没说清楚呢,又拿苗来卖——”
“又泼脏水、又泼脏水!就是眼红我、想贪我的苗!”
寨楼里又吵成了一锅粥。张癞子又开始嚷嚷,句句不离“想要我的苗,又不想给钱!”
徐然听了一会儿,觉得脑袋嗡嗡的,便起身离开了。
刚出门碰上顾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