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九章 殊途(二)
花荇语气太重,闻裁月虽明知他是慌了,心底却还是止不住恼怒,顿时在他怀中用力挣动起来。
花荇一手按住她的后脑,一手揽住纤腰,紧贴着她的耳朵求道,“求你别动,先发誓,行不行?”
闻裁月略微用了点力,“你别这样,先放开我。”
花荇道,“不行,你发誓。”
闻裁月急了,不由分说用力在他肋下一推,矮身自他囚笼般的怀抱中脱身,连发髻都乱了几分,脸色更是气得发白。
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
闻裁月静了片刻,瞥见花荇满脸狼狈,眼眶泛红的凄楚模样,到底不忍,复又走上前去,看着他的眼睛:“阿荇,你若是需要我发誓,我可以发誓。”
花荇知晓她此人极为守信,双眼顿时微微一亮,又听她沉声道,“若日后真有此人叫你心生忧虑,我许你拿剑刺他,挽弓射他,却不许你真的夺去他的性命。”
花荇才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灭,不由失声问道,“为何?”
灯烛轻曳,香炉泛着淡淡幽芳。
闻裁月已冷静下来,将花荇发抖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温声说道,“……杀人须得偿命,可我不要你死。无论将来遇上了什么样的事,我惟愿你能活着,不要你出一丝一毫的闪失,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定要向我求救,我一定能帮你。”
她手如柔荑,却格外有力,牢牢握住花荇,令人心安:“阿荇,这些事,我不求你发誓,只求你答应我,可好?”
花荇怔怔瞧了她片刻,顿觉自己方才何等糊涂无理,几乎无地自容。
他连回握住闻裁月的勇气也没有了,只艰难道,“对不住,我方才……”
闻裁月摇了摇头,踮起脚尖,主动将他的头揽在自己肩上。
白玉样的指尖轻轻梳顺着他背后乌发。
花荇的身躯不可自抑地颤抖起来。
他如此软弱,心中定然还是渴求着自己给予他的这份垂怜的。
闻裁月清醒地想。
她面无表情地搂着自己的未婚夫,仿佛骤然抽离,成了个置身事外的神佛态度,冷眼瞧遍人间悲喜,说出的话却又如此温柔:“我知晓阿荇只是不愿意离开闻府,这才一时糊涂,说了两句胡话。没关系,有我在,只要你想回来,你需要我帮你回来,那我就一定会帮你想法子的,好不好?”
花荇“嗯”了一声,不再依靠,转而俯身拥抱着她。
搭在她腰间的手臂想要收紧,却唯恐惹她不悦,数次压抑着,慢慢地放松了。
闻裁月果真满意,声音都轻快了许多,“好了,我们继续收拾东西,过了子时,马上安排人送你出城。”
花荇点头答应,却不忍放开,深深吸了一口她周身馨香,眼中露出几许痴缠之色。
他情难自禁,到底又在闻裁月的后颈上轻轻吸吮了一口,嘴唇缠吻片刻后,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
后院中,顾盼早已牵头将马车备好,该有的细软日用一应俱全,整辆车沉甸甸地,一匹马几乎拉扯不动,便又择了一匹快马过来。
顾盼生怕花荇在路上的花用不够周全,拼命追问:“花执卫看看可还有些什么想带的,婢子这就帮您拿去。”
花荇失笑地看她一眼,“不必了,我是要避人耳目,却不是要把整间闻府都搬走,衣裳也不必带那么多。”
顾盼咋舌道,“可是收进去的每一件您穿着都好看。”
忙了这大半天的功夫,闻裁月早累了,此刻不过强撑精神。
她打开车帘看了两眼,忽地又想起些什么,回身说道,“钱虽然备得不少了,但穷家富路,我还是再给你挑两支珠钗首饰什么的拿着,四周的州县都有当铺,万一有事,也能应急。”
她步履匆匆,花荇叫不住她,只得跟着她一同回了院子。
进了房门,闻裁月自顾自翻箱倒柜,各色的珠翠首饰铺了满桌,认真盘算着该拿哪些。
花荇无事,便转进内室,思索着能不能将她的枕头带上一个,日后辗转难眠之际,也可聊慰相思之苦。
他将手掌轻轻按在两人共同枕过的妃色缎面软枕之上。
按压之下,枕头窸窣有声。
闻裁月浅眠,枕头里除了寻常的荞麦,夏日里更会由他亲手添上菊花,转身时略有清苦与花香透出,正宜消夏。
但也不过几日不曾替她铺床侍奉的功夫。
花荇忽而觉得这枕头的高度不对,散发出的味道也不大对。
他心中生疑,立即将枕头和被褥都翻起来细看,终于在被褥下方摸到一个草编的软垫。
厚薄如掌,触手生香。
花荇闻了闻,依稀分辨出里头有决明子与灯芯草的香气,能在酷暑中清心解热,缓解闻裁月素日头痛的毛病。
他将那块草垫拿在手中,回身问道:“这是谁给你的?替你瞧病的大夫?”
闻裁月没懂,“什么东西?”
“放在你床褥下的一块草垫。”
“什么草垫?”
花荇见闻裁月亦是满脸摸不着头脑的样子,脸色顿时一黑,斥道:“这些个不长眼的仆从,我才几日不来,这种脏东西也能进你的屋子,还摆在床上?!”
他自腰间取出佩刀,一刀就扎破了草垫上覆着的软缎,生生将它自中间破开。
灯芯草断了满地。
眼看着那草垫断成两截,闻裁月却忽地觉得上头的纹样有些眼熟,忍不住道,“阿荇,拿来给我看看。”
花荇瞥她一眼,“仔细有毒。”
“若是有毒,放在我床下这么多天,早就发作起来了。”
闻裁月自他手中接过草垫,手指拨开缠裹的布料,宁神的野菊花瓣簌簌坠落,而其中草色交织,赫然正是八方平安结的走势。
是褚观棋那日在她外间门前躲雨时,编的那个草垫。
他编的那么用心,她还以为是要给自己用的。
结果竟然给了她。
闻裁月恍惚了一瞬,喃喃道,“……竟然是这个。”
怪不得她这几日觉得头痛和耳鸣的毛病都好了些,晚间睡得也沉。
花荇敏锐地瞧她一眼,问:“你知道?”
“……”
但垫子既然已经被花荇割破,也没有说实话的必要。
此时此刻,徒增烦恼。
闻裁月看见这垫子,便止不住地想起褚观棋此时此刻的处境,他年岁尚小,仟刑司那种地方,那种手段,也不知他会不会怕。
但毕竟还是闻府的执卫,仟刑司查不出什么,也不会将人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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