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24 雪暗潭明
六月岛周设有屏障,是为拦住心怀不轨之人。若来者并无严重伤病,须通过四道考验:放弃所有钱财、承受巨大痛苦、怀有慈心善念、流下一滴眼泪。
如此,绝大多数贪惏、懦弱、傲慢、冷漠的人都会被拦在岛外。
但是,这一切考验都有个前提——屏障只会拦住身体较为康健之人。
“他扭断了自己的手臂,这是很严重的伤,”余容感慨不已,“阵法觉察到他身体有明显的异常,会把他当作求医的病人送进来。六月岛的屏障,是不拦病人的,无论是什么人。”
羲恍然道:“原来如此,真是医者仁心。”
不过“吕隽”到底是真的如此聪明、情急之下想到了有个空子可钻,还是想把自己痛哭没能成功、误打误撞地被放进来了?这可不太好说。早知有这么好的办法,若在刚踏上岛时便用了,岂非少耽误很多时间?
再看向山门处,已有两位身着青衫的医侍迎至“吕隽”面前,其中的年轻男子挠着头道:“好奇怪啊,刚才我看法阵提示的是个健康的客人,怎么突然变成有病的了?”
旁边拿着长命金锁的女子呸道:“你会不会好好说话啊?闭嘴,回去看好法阵。”男子吓跑了,那女子换了神色语气,温柔地向“吕隽”道,“这是您的物品吗?请收好。抱歉,可能是我们这里出了点差错。”
“吕隽”摇摇头,刚要开口,女子又用洪亮的嗓音向门内道,“骨伤一位!不用抬!”
不过片刻功夫,便有名青衣少男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对“吕隽”作揖道:“病人请跟我来。”
“吕隽”道:“不是给我治病,我想请神医随我回洛阳,很急。”
少男道:“啊?”
他困惑地看向旁边那名看门的女子,女子也面露迷茫:“你自己都伤成这样了,还说不是给自己治,要给别人求医?那你方才……算了算了,我帮忙联系一下吧。”
她抓起腰间玉牌,对着其轻声说了些什么,再放到耳边听了片刻,转身向“吕隽”道,“请稍等片刻,岛主恰好不忙,马上就能过来。”
……六月岛的岛主?
羲想起余容的身份。很多年前和他初次相识时,得知其母为六月岛岛主,但如今时间已过去太久,她也没再打听过六月岛的事情,不知这位岛主是否换了人。
正想着,远处连廊下,有位身形小巧的青衣女子快步走来。
这女子一头棕发利落齐耳,琥珀般的眼睛锐利明亮,相貌十分甜美可人,表情却很是严肃认真,动作间气场不容小觑,一看便非寻常人等。山门处那两人见了她,皆是微微颔首道:“岛主。”
原来这位便是六月岛的岛主,真是风度卓然,只是仍不知其和余容的关系。羲担心此间会牵扯到余容不愿提起的过去,不太好随意开口询问,只偷偷用眼角余光瞄他。
瞄第一眼:余容看着这名被称为“岛主”的女子,面上露出浅笑。瞄第二眼:余容还在笑。瞄第三眼……余容看过来了。
羲移开眼神,随便整理了一下衣服,余容问道:“怎么了?”
羲清清嗓子:“没事。眼睛有点不舒服。”
“不要紧吧?闭上眼睛休息一下,按一按眼周穴位。”余容道,“对了,你说我之前给你治过病,那你应该来过六月岛?应该也认识拒霜?”
羲愣了愣,道:“我没去过六月岛,你我是在岛外认识的。”
余容点点头,指向那位刚和“吕隽”结束交谈、拍手召出法器的岛主,语气笃定地道:“她就是拒霜,我的妹妹,也是六月岛现任岛主。拒霜医术绝伦,一定能治好吕公子的。”
“吕隽”和拒霜跃上小船般的巨大叶片,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
吱呀。
院门被缓缓推开,门边木芙蓉花枝轻晃,碎雪飘落在地。
“吕隽”向拒霜做了个请进的手势,轻叹道:“洛阳今年雪下得早,院中简陋,若有不便,神医莫怪。”
拒霜道声无碍,随他涉雪向内走去。院里堆满了雪,并无人迹,十分清冷,“吕隽”唤道:“小丁?小戊?吕……长生?”
无人回应。
瞧见此幕,羲和余容下意识提起呼吸,下一刻,“长生”卧房的门被砰得打开了,两人便又轻轻松了口气。
可是,从房间里冲出来的,并不是那个黄衣少年,而是满脸泪痕的药童。
那药童踉踉跄跄地跑来,几次被雪绊倒,好不容易才跑到“吕隽”面前,抱着他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公子你终于回来了!可是、可是……你回来晚了啊!”
“吕隽”轻声问:“……什么?”
药童泣道:“你走后第三日,阿、长生哥哥就不行了,我和小丁给他吃药、请大夫,不行……不行啊!那天晚上,他趁着我们煮药换水的时候,悄悄去了你的画室……对不起,我们都没想到他还有力气起来!他去你的画室,留了一些东西,等我们发现他不在床上,找到他的时候,就已经……
“我们等了你两日,这两日,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还好天很冷……不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呼出大团大团的白气,整间院子似乎都被笼罩,灰暗模糊,扭曲晃动。
“……”
不知过了多久,另一名药童小丁也畏畏缩缩地走了过来,抹着泪道:“对不起,公子,真的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好阿隽哥哥,我明明答应你要照顾他到你回来的时候的,对不起。我太没用了,你打我吧。”
两名药童缩在一起痛哭起来,“吕隽”定定地看着他们,缓慢地抬头,去看那扇打开的门。
鹅毛大雪回旋在他和那扇门之间,很多雪被风吹进门内,转瞬便被昏暗吞噬。也有雪花落在“吕隽”漆黑的睫毛上,飘进他的眼睛里,但他一动也没动,只是用力地看着。
他看着拒霜走入那房中,又看着她走出。看着拒霜回到他面前,摇头道:“抱歉。请节哀。”
“若有需要,我可以为逝者整理遗容、饭含入殓。若不需要,我便先行告退了。”她将几捆药包放到一旁的石桌上,“这是治疗骨伤的敷药,三日一换,伤好之前,还请不要随意动用伤处。”
“吕隽”仍未言语,两个药童哭得脱力,拒霜等了一会,不见回应,长叹口气,从袖中摸出一片灵光流转的树叶,应是准备离开。
“吕隽”道:“可以……让他活过来吗?”
拒霜足下一顿,看向他的神情多出几分不忍,“吕隽”道,“需要什么我都可以做到,可以让他活过来吗?我……其实我不是很想活着,用我的命去换他的,可以吗?”
两名药童震惊地看他,拒霜道:“抱歉,接下来的话或许有些残忍,但我必须要如实告知阁下:任何生灵的死亡都是不可逆转的,无论是借命、换命、召回神识、肉身重塑,还是改生死簿、附体还魂、化身为鬼……都只存在于虚假的小说话本中,如果有人告诉你人死可以复生,那么一定是在趁虚而入欺骗你。逝者已逝,还请接受现实,珍惜生者。”
“吕隽”:“…………”
雪越下越大,两名药童的脸冻得通红,拒霜对他们轻声交代几句,乘着叶子船离开了。
两人擦干眼泪,同吕隽说起话来。但飞雪呼啸,整个世界一片模糊混沌,羲三人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觉仿佛一切都将被肆虐的雪花淹没……最后,药童们拖拽着“吕隽”的身体,带他进了画室。
小丁道:“公子,阿隽哥哥给你留的东西就在桌上,我们没敢动,也没敢看。真的对不起,没能及时守在他身边,也没能帮他留下一两句话。真的对不起。”
“吕隽”这才有所回神般抬起眼睛,望向桌上的一片狼藉。
他僵直地走近,看清了一只剪刀,看清了桌角沾血的锦帕,看清了扔在一旁的凌乱的毛笔,看清了那堆杂乱的纸张其实是一幅幅画作:是鲲鹏和银河,是青鸟和云宫,是鱼群和深海,是祭坛和高山,是动物和小院……是年夜的佳肴。
每一幅画作的显眼之处,都被添了一笔鲜红的血痕。
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
屏障之外的世界被飞雪和鲜血覆盖,视线所及十分诡异,压抑得令人喘不上气。羲道:“他眼下的状态,非常不好,若想早些冲破束缚,可以寻找动手的时机了……你们二位是怎么想的呢?依我推测,无论我们动手与否,他活命的机会都不大,强行吞噬远超自身的灵物,尽快死去都可算是不错的下场。”
余容眨了眨泛红的眼睛,压下泪光,问:“……不错的下场?”
“是的,”羲道,“力量压垮神智,就会走火入魔。但他不仅走火入魔的问题,他的肉身濒临崩溃,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最重要的是,他有怨气。你知道怨气太重可能造成的后果吗?”
余容微蹙眉头思索,很快便抬起眉眼,惊忧地道:“莫非是……魇化?”
羲颔首道:“这是最差的结果。但也不必太过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