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第 27 章
四周似静了一瞬,连朔风吹动檐角的铜铃也无声。
章云棠以为,许是自己醉得厉害,并未完整且清楚地说出来,正要整理一番口齿再说一遍,程醴忽用手指摁住她的唇。
那只…他曾温柔抚过旁人发顶的手。
“你醉了,我便当你胡言乱语。”
所以,她已完整且清楚地表达,他也全然听到并明白。
一瞬间,章云棠既觉愤怒,又十分膈应,她用力去掰唇上的手指,可酒意早已醉软手脚,她掰不开,气急下只能张嘴去咬。
那一口咬得凶狠,未留丝毫情面。程醴吃痛,撤手查看指上一排白森森的牙印,“属小狗的不成?”他没好气道。
章云棠紧盯着他,扶住身后的栏杆,踉跄站起来,“其实我心中清醒得很,可程大人若非觉得我今日是醉话,那便等明日酒醒再细说。”
说完又扶门往屋内走,却叫那几寸高的门槛绊得一跄。
但她并未完全地摔下去,有人自后方拉住她,又将她拦腰抱起。
她虽醉得厉害,却也意识到此刻是在谁怀中,当即手脚并用地挣扎,“你放开我,别碰我!”
程醴似也动了气,将她抵住墙,暂时腾出一只手来。
混乱中,章云棠只觉脑后一痛,随即失去意识。
程醴将人抱回房中,垂眸注视片刻。
她似清瘦许多。
但也难怪。她心性赤诚,自小又养得温善,哪见过这等阴诡心思、狠辣肚肠。这些时日,定受了不少煎熬。
可惜诸事繁杂,他顾不上、也确不能一一解释。只能待局势平定,再慢慢开解。
次日清早,章云棠于往常时辰醒来。
“嘶——”她用两指狠狠掐住脑后,抵御那处传来的一阵阵闷痛。
而那闷痛也适时提醒她,昨日的一场宿醉与程醴为终止闹剧,生生摁住自己的睡穴…那一切,都不是梦。
不过,有些话既已说出口,便非一时的中断能吞回。
章云棠也并不打算装作万事太平。
让人去瞧了程醴可有出门,得知尚在履霜院用早膳后,她略作洗漱,连衣裳都未换,披了件斗篷便堵上门去。
“我昨日的话并非醉后的胡言乱语,程大人意下如何?”她静立在这处刚从陌生变得熟悉的院落,问得认真。
房中侍从早已退下,四周又陷入寂静,连木箸落于止箸的细响都显得聒噪。
程醴拿布巾擦了擦嘴角,平静地问:“可是近日听到些我与惠卿的传闻?我没有旁的心思,只是旧识一场,助她脱困罢了。”
章云棠短促一笑,心想,旁人都说程醴冷情,可只有接近他的人知道,他其实十分慷慨。
当日传胪宴上,她目露哀求,他便不惜舍弃良缘娶了她。如今沈惠卿相求,他也不顾世人非议,为她解了婚约,还她自由。
同样是救,但救她与救沈惠卿却又是不一样的。
救她是顾念上一辈的恩情,救沈惠卿却是因那一个人——他本就心怀愧疚,愿豁出一切挽回。
而离圆满周全只差一个她。
她有什么理由不去成全他们,去弥补她在三年前犯下的罪过。?
但这些,她都未说出口。
因她了解程醴。
了解他持躬峻洁、任重自担,加上二人业已圆房,她于他而言,便是一个既已背起就不能再放下的责任,她若因这些儿女情长要离开,他定不会答应,蹉跎犹豫下许是又要与沈惠卿错过。
可她,不想成为一份束缚人的责任。
她也有自己想去做的,想去成为的人。
那便让她来作下这个决定。
“不,不是那些。”章云棠道,“前些日子,我去了见祁灵。我还记得三年前,我们同是二甲榜上的进士,我做了庶吉士,她谋了外放,瞧着是我的前程较她更光明些。可三年后呢,她主政一县,造福十万百姓,而我…”
“而我除了给你们惹下一重又一重的祸事,百事无成。我不想一直这样…”
“可这与你我和离又有何干系?”程醴冷静地打断她,“你若要外放便去,逢着中秋、过年,你仍能回来。”
章云棠却突然情绪失控,哭喊道:“因为只要一日是你的夫人,我便不可能成为这样的人!我只能是程醴的夫人,只能是处处得你照拂,受你恩惠的菟丝花!”
“当年嫁你,是我算计你,是我得了天大的好处。可这三年,无数的诋毁、诬告、陷害,我怎也算是还清了。”
“若我不是你夫人,窦文举怎会无端算计起一个小小主事。程侍郎,程大人,你们神仙斗法,里外不是人的是我,我再不想当这样的程夫人!”
起先只是为和离找出个能说服彼此的借口,可话一旦起头,那些无人能倾诉的委屈、恐慌便怎也止不住。
泪眼婆娑中,程醴走近。
他用指腹擦去她面上的泪,眉头微蹙,语气有些无奈,“窦文举那头,你也不必在意,入阁的时机便让了他又如何,焉知谁是黄雀谁是蝉?”
章云棠却觉他避重就轻,“我说的不仅是窦文举…”
他却又打断,仿佛她在无理取闹,“好了,我要去趟宫里,你心思放得宽些,若仍头疼,今日便告假。待过了这阵,我带你去西山,郡主在那有处温泉别院。”
他草草安慰几句,戴上梁冠便要出门。
章云棠只有种无力的绝望。
他有足够的耐心安慰沈惠卿,却抽不出哪怕一刻钟与她郑重说一说分离。
她备下满腹说辞,换来的却仅是“不必在意”,是将“心思放得宽些”。
“呵——”她自嘲地笑开,眼中与心中一层层变冷。
她本不想用上最后不算法子的法子…
可他站得太高,高得看不到她的不甘、痛苦、挣扎。他的世界也太大,大得她只是其中面目平凡的一个,得不到片刻的另眼相待…
也罢,既如此,她自个来写分离。
晚间自外头传来信,道是弘安帝遣程醴去保州办差,来回需半月。章云棠明白,这是来自帝王的暗示与催促。
他一去便要半月,今晚是最后的机会。
吩咐汀兰:“厨房备着什么汤水?不计口味,端一盅来。”
自那日去过大报国慈仁寺,汀兰便觉章云棠与自己隔了一层,今日难得又得吩咐,忙殷勤送来甜咸不同的四样汤,“夫人,甜的有冰糖官燕、杏仁糊,咸的有虫草老鸭、冬瓜…”
未等她报完菜名,章云棠随手端起一盅杏仁糊,提裙便往前头去。
汀兰这才意识过来,她不是自己要用,而是要送去给程醴,便有意提醒,“夫人,三爷更喜用老鸭汤。”
章云棠却道:“无事。”本就只是个去见他的借口。
汀兰怕她又如昨日那般醉倒亭中无人知晓,便想跟来。章云棠摆手,“我自个去就行,你早些歇息。”
单薄的背影沿风雨连廊远去,廊下灯火通明,可汀兰仍觉得,黑暗正不断吞噬她。
心中顿觉不安,但踟蹰半晌,到底无处、更无法确切言说那莫名的不安。
另一头的章云棠正端了汤盅走入大书房。
程醴仍伏案忙碌,公文堆得高高一叠。
她站了会,才问:“行李可已收拾妥当?”
程醴抬首,这才发现来人是她。温和答道:“柴申在收拾。”停一会,又问她,“你呢,可好些了?”
仍当她是一时气闷、口不择言。
章云棠不想计较,便漫不经心“嗯”一句。
程醴似有意缓和二人间僵冷的气氛,主动询问:“端的是什么?”
章云棠愣住,方才汀兰说是什么汤来着…掀盖瞧了眼,“杏仁糊,你喝吗?”
程醴无奈摇头,笑了下,“端来吧。”
将汤盅端给他,见他略用几口便放下,便明白并非是他突然转了性想用起甜汤,而仅是无关痛痒的示好罢了。
章云棠想了想,一双手搭上他额角,算作投桃报李。
程醴往后一靠,整个人贴上椅背,更方便她施力。
章云棠却意思地按揉几下便停住,双臂前环,搭在他胸口,侧脸贴着他的侧脸。
见案旁挂一盏鳌鱼宫灯,没话找话地问:“这鳌山灯哪来的?”
程醴握住她的手,“今日入宫,恰撞上御用监在午门外搭鳌山,便讨来一盏。往年未带你去看过,待元宵,咱们一道去。”
章云棠笑了下,没搭话。
程醴并未在意。拍拍她的手,侧首问:“不气了,嗯?”低低的声音扑在脸畔,似甘腴绵柔的一杯酒。
章云棠想,若仍是两月前的她,许是便要甘愿地咽下这口酒,直到心肠醉得软烂,再无一分自个的脾性与意志。
只可惜,她醒得太早。
她凑上前,吻上他唇角。即触即离,又睁着一双大眼,清泠泠望他。
程醴垂眸与她对视,仍抵着问:“不气了?”
章云棠咬咬唇,似不满他一个劲追问,半点不解风情。又凑过去想敷衍地吻他唇角,他却转过头,与她结结实实吻在一处。
章云棠嘤咛一声,察觉自己中计,想要推开,却已被他一把拉过。回过神时,脊背、腿弯各搭在一边扶手,双手背扣,整个人贴在他怀中,抬着头被迫承受自上而下扑来的吻。
他的手已顺着宽袖探入,章云棠挣出间隙,喘息道:“不要在这里。”
不要在你与旁人相拥的地方。
程醴低低“嗯”一声,又低头吻下来,一面吻,一面将人抱起,往门口行去。
意识到这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