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2. 翠微的耳朵
御书房的门合上后,廊下安静了些。
不是全然安静。灯芯偶尔发出一声细响,守卫换位置时,靴底擦过地面,托盘上的灰被夜风一吹,也有极轻的沙沙声。
只是方才那股甜焦味退了下去,众人退开几步,呼吸才稍稍松缓。炭团、薄纸和灰仍由守卫看着,没有动过。
翠微站在廊柱旁,等内侍出来。
郑君珩在她身边,手里捏着那张写过字的纸。馥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门,没有催他。
值夜内侍进去通报后,至今尚未出来。
“姐姐。”翠微低声说,“风大,托盘先拿远些吧。”
“好。”馥灵说,“别让人靠近灰。”
“奴婢看着。”
她转身去吩咐守卫。才走几步,另一个人便从廊角过来,手上提着一盏灯。
那人走得不快,灯光先落在他的鞋尖,再往上照出一截衣袖。
翠微没有回头,便说:“顾泽,灯不要放在托盘旁边。”
那人脚步停了一下。
“我还没出声。”顾泽说。
翠微转过身来,看了看他手里的灯。
“你踩过西侧那块砖时,右脚比左脚重,走到廊角,衣袖又擦了柱子。这几声听着像你。”她偏头看他的鞋尖,“水光是我方才瞥见的。你把灯举这么高,是怕太靠近托盘?”
顾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又看了看自己的袖子。
顾泽点头,又问:“所以你是听出来的?”
“也看出来了。”
“我还以为你只听声音。”
“你以为得太早了。”
顾泽把灯往后挪了半步,没有放下。
翠微走到他面前,伸手接灯。
他手指没有立刻松开。
两个人一起握着灯柄,僵了一息。
旁边的守卫看了一眼,又把目光转回托盘,像忽然对灰里有没有藏第二团炭产生了极大兴趣。
翠微说:“你不放手,我便只能连灯带你一起挪开。”
顾泽松了手。
“你说话总是这样。”
“哪样?”
“让人分不清是在提醒,还是在下命令。”
“那你照提醒做,若是命令,也不会做错。”
顾泽似乎想笑,又忍住了。他把空下来的手收回袖中。
翠微先将灯搁在离托盘远些的石阶上,回头看了看通往水房的暗廊,又取起来,转身便要走。
“你去哪里?”顾泽问。
“取清水。”
“已经有人取了。”
“取了多少?”
“一盆。”
“不够。”
顾泽看了看那只托盘。
“灰有这么多?”
“那只留灰的不能洗。”翠微指指一旁用来送干净布巾的空托盘,“洗的是这只。你们沾过灰的手,也要洗。”
顾泽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干干净净,指缝里没有灰。
翠微已经走出两步,像是听见他没跟上,回头看了一眼。
“你方才帮人取过灰袋,手上沾没沾到,先洗过再说。那袋是要收灰留查的,不能拿来倒掉。”
顾泽便跟上了。
两人穿过廊下,往取水的地方去。夜风从宫墙的转角里钻出来,吹得灯焰歪了一下。
翠微抬手遮住火光。
顾泽也抬手。
两只手在灯罩旁碰了一下,又各自停住。
“你遮灯做什么?”翠微问。
“怕火灭。”
“灯没灭。”
“现在还没有。”
“你很会替将来的灯担心。”
顾泽看她一眼。
“你很会把一句话拆成两句。”
“因为你常常只说一半。”
“我没有。”
“方才你问我去哪里,若不是你看见我往取水处走,后头那句便是‘我陪你去’。”
顾泽安静了一下。
“你怎么连没说的话也听得见?”
“我听不见没说的话。”
翠微把灯提在身前,让他腾出手去提水。
“我只是看得见你没跟上。”
顾泽没有反驳。
到了水房外,翠微把灯放到门边。水房里有人刚用过水,木桶沿上还挂着几滴水珠。她舀了半桶,顾泽伸手来接。
“不必。”翠微说。
“我来提。”
“你提得动?”
“提得动。”
“那便提。”
她把桶柄交给他。顾泽接过去,桶里的水晃了一下,水面撞上桶壁,发出沉沉的一声。
翠微看着水面。
“少了。”
“哪里少了?”
“半桶,洗托盘不够。”
顾泽看了看桶,又看她。
“你方才说半桶。”
翠微看了看桶沿,改口道:“是我少舀了。再添一点,留些余地,别洒。”
“这句就明白了。”顾泽把桶放下。
他提起勺,再添了些水。
水声潺潺,从勺子边沿流回桶里。她听着那声音,心里忽然松了一些。
喉咙里先有一点紧,像夜里含着一口还没吞下去的热茶。肩膀随后放下来,鼻腔里浮出一层温和的木气,像冬日晒过的旧衣柜,里头留着木头被日头烘暖的味道。她又吸了一口,才分辨出那是廊下常用的檀香。
香气淡,几乎被水气压住了。
翠微提起桶柄。
顾泽说:“你闻见什么了?”
“檀香。”
“我问的是你方才看着水的时候,闻见什么了?”
翠微停了停。
“水房里的潮气和灯油。你袖子靠过灰袋,也先别往鼻子旁凑。”
“灰有味道?”
“有些烧过的东西会留味,可我闻不出你袖上究竟沾了什么。只是看见你取过灰袋,不是靠鼻子替你查过一遍。”
顾泽低头去看袖口。
“看不见。”
“你看不见,便先别看。”
翠微提起水桶往外走。顾泽接过去,她没有让,两人又一起握住桶柄。
水桶在两人中间晃了半圈。
“你又不放手。”翠微说。
“你也没有放。”
“我原本就在提。”
“我原本也想提。”
“那便一起提。”
翠微取起门边的灯,一手提着,另一手与顾泽各握桶柄一边,慢慢把水提回去。桶里的水安稳了些,只偶尔溅出一滴,落在石板上。
走回廊下时,馥灵正站在离托盘不远处,和郑君珩传纸。
她把话写在纸上,等郑君珩看清每个字。郑君珩低头在纸上写了几笔,又把纸转向她。
馥灵看完,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朝他们看来。
翠微将水放下,把灯搁在石阶上,先把手洗干净。掌事内侍仍留着盛炭灰的托盘,连同未用的灰袋一起交守卫看守;她另拿起方才说的空托盘,用布巾擦过一遍。顾泽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第二条布巾,等她交代。
“你把托盘拿稳。”
“好。”
“别往留灰的那边靠。”
“好。”
“手不要放在托盘底下。”
顾泽停了一下。
“那我放哪里?”
“两侧。”
“你方才没有说两侧。”
“我现在说了。”
顾泽照做。
他把托盘两侧扶住,手臂绷得很直,像是托盘里放着一座小山,而不是只托着这点重量。
翠微用布巾擦过托盘的边,再擦底下。顾泽的肩膀越来越僵。
“你可以放松些。”她说。
“托盘会掉。”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两手都托着。”
顾泽把肩膀放松了一点。
托盘仍然好好地待在他手上。
“你看。”翠微说。
“看见了。”
“你刚才也看得见自己太用力。”
顾泽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只听得见脚步。”
“不只。”
“你是不是能听出别人心里在想什么?”
“不能。”
翠微答得很快。
她把布巾放到一旁,拿起另一条擦手。
“我只能听见他们说了什么,走了几步,呼吸快不快。没说出来的,我不替人补。”
顾泽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你方才怎么知道我想陪你去取水?”
“我不知道。”
“你不是说我没跟上?”
“我看见你停在原地。”
“停住便是想陪你?”
“不是。也可能是你忘了自己要去哪里,也可能是你在等人叫你,也可能是你只想站着。”
顾泽垂眼看着托盘。
“你倒替我留了许多可能。”
“不然呢?”
“我以为你什么都听得出来。”
“你以为得太早了。”
这一句说完,翠微继续擦手。
顾泽却没有立刻把托盘放下。
他看着她的侧脸,像是要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翠微把布巾折起来,放到木架上。
她没有转头。
顾泽终于说:“今日多谢你。”
“不必谢。”
“你替殿下把话送进去,也让我想起,有些话得说清楚。”
“那是我该做的事。”
“后面这件呢?”
“哪件?”
“你等我开口,没有先走。”
翠微转过头。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廊下的灯在两人中间,灯火被夜风推得偏向一侧。顾泽的影子落在柱子上,肩膀比本人看起来还要紧张。
“那也是我的事。”翠微说,“姐姐写给殿下的话,殿下要看清。殿下写字,我也要看清。话送到了,才算送到。”
“我说的不是殿下。”
“那你在问什么?”
顾泽张了张口。
他手中的托盘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