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07
施过杖刑,徐嬷嬷背上血迹斑驳,伤势很重。
虞绣莺瞧着,感觉自己身上也隐隐作痛。
她脸色发白,不敢动徐嬷嬷。
明明无冤无仇,对方却那样害她、欺辱她,虞绣莺不太情愿照料。
可毕竟是条人命,且是她求情救下的,除了她,还能指望谁来?
她能眼睁睁看着徐嬷嬷痛苦死么?
终究心软,小心扶着徐嬷嬷趴好,给她喂了些温水。
帮她换衣、擦身时,动作极轻。
虞绣莺暗恼自己不争气。
可她曾被婶娘打伤过,知道有多疼,徐嬷嬷伤这么重,只会更疼。
罢了,对方已吃过苦头,料想不会再欺负她。
不想那么多,只当对方是个伤得起不来床的长者好了。
“听说是你向萧公子求的情?”徐嬷嬷缓过来些,眼神疑惑中藏着怨恨,继而了然,“你很怕嫁进陆家,被老夫人记恨、刁难吧?”
确实是最重要的原因,虞绣莺无法反驳。
她以为,至少在徐嬷嬷伤养好之前,会感激她。
实则事与愿违,对方很清楚她怕什么,轻易捏住她的七寸。
“嬷嬷,我只想信守婚约,嫁给二公子,安生过日子。”虞绣莺对着床上伤得不能动的人恳求,低声下气,“您能不能发发慈悲,莫再为难?”
“我这伤都是被你害的,若不好生照顾,有你好果子吃。”到底怕隔墙有耳,徐嬷嬷脸色不好,声音却刻意压低,没敢嚷嚷。
她昏睡过去,头很烫,在发热。
发热很凶险,会死人。
爹爹就是在阿娘走后不到半年,因高热去的。
“苏侍卫,能不能帮我请一位能治伤的大夫来?”她私下找苏木。
不敢再为徐嬷嬷的事,惊动萧公子。
若是为虞姑娘诊治,苏木即刻便去。
可换成徐嬷嬷,他没敢擅自做主。
究竟让不让徐嬷嬷活?公子的态度,他还没琢磨明白。
“虞姑娘稍等,容我去请示公子。”
高门大户规矩森严,虞绣莺无法,只得在廊道里等。
既然肯将人捞出来,萧公子定然会同意请大夫的。
不多时,苏木出来,虞绣莺眼含期待,快步迎上去。
苏侍卫站在门口,说出的话与她想象中全然不同。
“虞姑娘,公子有请。”
虞绣莺傻眼。
今日第二次踏入这扇门,她的紧张一点儿没减少。
“先坐。”萧弈望一眼摆着茶水、点心的圆桌,又低头继续处理手头事务。
他手持紫毫,正专心批阅什么。
身上穿的是方便出门的圆领锦袍,石青色绣夔龙福禄纹,衬得面如冠玉,贵气逼人。
案头随手放的细葛帕子和水囊,已不见踪影。
不知是丢了,还是收在何处吃灰。
虞绣莺心知他不会再用。
她懂得分寸,谨守本分,没多瞧,不敢出声相扰,柔顺地走到桌边。
桌上摆着两样点心,一样浅黄,香气馥郁,是桂花栗粉糕,阿娘会做,蒸得比点心铺里卖的还好吃。
另一碟白里透粉,很像是她幼时最爱吃的澄沙粉团。
口舌间津液不自觉分泌,渐渐丰沛。
好想尝尝。
看摆盘,萧公子尚不曾取用,虞绣莺没动。
强行将目光从点心上扯开。
总不好干坐着,她给自己斟了盏茶。
茶香挤入鼻腔,暂时取代点心的香气。
如清早一样,提梁壶里新泡的仍是阳羡雪芽,萧公子最爱饮的茶。
虞绣莺抬眸望望书案方向,公子肩宽身正,神情端凝专注。
想起她饮的第一盏阳羡雪芽,虞绣莺顺从心意,拿起另一只干净杯子斟了大半杯。
她身量纤瘦,脚步又放得极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走到书案侧,伸手将茶放到案头。
忽而,一只大手伸来,握住茶盏,温热的指腹覆压住她指尖。
陌生的,比她热一些的温度,亲密地灼烧她肌肤。
虞绣莺心尖一颤,手腕也脱力,微微发抖。
只短短一瞬,灼人的温度撤离,他取走茶盏。
她小心抬眸,只见君子如玉,目光定在公文上,完全凭下意识将茶水送到嘴边浅饮,润泽他那略显干渴的唇。
方才一刹的碰触,他根本未曾察觉。
只是不小心,她太过紧张。
也不知为何,在他面前,她总是紧绷,无法放松。
总想在他面前表现得好些,落落大方,仪态别输大家闺秀太多,可怕什么来什么,偏偏状况百出。
侧过身,调转足尖欲走。
余光瞥见他朝这边展臂,将茶盏递还。
没放回案头,而是悬滞,等人接下。
虞绣莺愣愣,忙转回去,小心避开他把持杯壁的指骨,将茶盏接过来。
他似乎正渴,竟一气儿饮得见底。
再倒杯水来给他备着吧,她暗想。
捧着茶盏,未及挪步,忽听他疑惑唤:“虞姑娘?”
他似乎才回神,左右望望:“苏木呢?”
萧公子处理公务时,当真心无旁骛,甚至不知是她递的茶水,忘了她在屋内。
虞绣莺敬仰不已,若堂弟读书能有这份专心,婶娘的脾气不知能好多少。
“苏侍卫在门外。”虞绣莺态度恭敬,再耽搁下去,怕徐嬷嬷撑不住,既已打扰,她便顺势开口,“萧公子,我可不可以请大夫来为徐嬷嬷治伤?”
“瞧我,竟忙忘了。”萧弈轻捏眉心。
虞绣莺望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等着他发话。
哪知,他未置可否,而是绕过书案,朝圆桌走去。
“边吃边说。”
瞧他这模样,恐怕午膳也没顾上吃。
望着他高大的背影,虞绣莺抿抿唇,没追问,本就不该拿这些事令萧公子分心的。
他拈起一块桂花栗粉糕,面无表情地嚼,像在嚼什么没滋没味的东西。
见她未动,顺手将整盘推至她面前,眼神相邀。
他只用了一块,便擦擦手,捧起茶盏解腻。
芳香清甜,很好吃,虞绣莺没觉得腻,想起阿娘在的时候,丝丝幸福感让她眼睛微微眯起,像月牙儿。
澄沙粉团也好吃,薄薄一层水磨糯米皮,晶莹剔透,包裹着里头香甜细腻的红豆泥,一口下去,软软糯糯,齿关陷入一团温柔,是她暌违已久的滋味。
“你替她求情,饶她一命,她可有感激?”萧弈如玉的指轻轻摩挲杯壁,一下一下抚过光泽柔和的粉青釉。
他的指骨,杯壁的釉色,皆是美好的事物,无端碰撞出叫人耳热的暗昧。
昨日,她穿的正是粉青上襦。
这是巧合。
可她身上热意不住地从毛孔底下往外冒。
被他无意中碰触过的细指不自觉发颤,蜷起,她有些失态,慌慌张张将手藏到桌下,紧攥罗裙。
公子渊清玉契,坦荡磊落,都怪她自己头脑发昏,胡乱联想。
“没有。”她摇头,集中心神,不敢再有一丝不敬的遐想。
他没有惊讶,浅饮一口茶,气定神闲。
“虞姑娘,你信守婚约,对陆简忠贞不二,固然可贵。你想在陆家立足,踏踏实实相夫教子,却不是靠一味忍让能求到的。”
万没想到,向来寡言少语的萧公子,会同她说这些。
这才是他请她进屋的目的么?
她性子软,扶不起来,让他失望了。
偏偏他与徐嬷嬷不同,她能感受到他的善意,反而无地自容。
她眼眶微热,忙低下头,咬唇搓弄腰下丝绦。
“你有害怕的东西,她也有。”萧弈点到即止,站起身,“若明日她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