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两心渐离（二十七）
耳边只有安静的风声。
身下的人脚步未停，后背宽阔而稳当。
纪苔花抬起脑袋，瞬间被冷风吹得清醒了些，醉意稍稍消散，意识到这里不是双月村，而是京城。
胸口心跳扑通扑通，不受控制。
连眼眶也开始发热，一股作气，再重复了一遍。
“裴怀疏，我喜欢你。”
这次，背着她的人终于停住。
“抱歉，是我。”他说。
苔花一个激灵：“崔大哥！你你你你你怎么是你？！”
这也太丢脸了！
纪苔花支起上半身，挣扎着要下来。她脸颊阵阵发热，简直要烧起来，头顶上冒白烟儿了！
“啊，灯笼摔灭了。”崔行月淡声道。
照亮道路的微光骤灭，黑暗沉沉笼罩下来，只一点灰暗的雪色在前方。
苔花一惊，不敢动了。
崔行月弯腰拾起灯笼：“我身上没带火折子，你带了吗？”
纪苔花扒着他的肩头，伸出一只手：“崔大哥，你把灯笼给我吧。”
话落，指尖一重，冰凉细条的杆儿塞进手里。
黑暗中，一切东西都只有模糊的轮廓。
崔行月手臂重新抬起她的腿弯，直起身，沉默等待。
纪苔花一手提着灯笼，另一只手摸到自个腰间的口袋，掏了掏，将小圆球拿出来。
幽绿的光被她握在手里，照向前方。
苔花语气有点闷：“我也没带火折子，这个可以吗？”
“我早上过来的时候，想到会走夜路，就把你给的夜明珠带上了。对不起，崔大哥。”
崔行月道：“可以。”又轻声说：“不用道歉，是我没拿稳灯笼。”
纪苔花扒在他肩头，心中忐忑不安，特别想找个地方钻进去。
崔大哥会问什么？
原来自己喜欢裴怀疏？今天醉成这样就是因为裴怀疏？
崔行月往前走，开口：“有点像在白虎山的时候，你帮我照明，真是帮大忙了。”
哎？
苔花支起脑袋，他不问吗？
崔行月继续说：“还记不记得在海洲，我和你说的扶元丹的事情？”
纪苔花不明所以，回答：“记得，但是我来京城也有大半个月了，好像没听到有人提扶元丹。”
“那是因为白虎寨消失之后，闻观玉担心事情败露，先对国师下手，死无对证，自然也不会查到他身上。因此，扶元丹也从此消失。”
崔行月似乎笑了一下，“多亏了你，救出那些试药的人，不然闻观玉不会出手。你救了京城的百姓们，还有镇北军。”
“我？”苔花不敢相信，“是我救了他们？”
崔行月：“没错。”
纪苔花一下儿从苦闷中飞出来，心像是乘着风往上飘，越来越轻快。
我救了京城的百姓们，还有镇北军！
扶元丹也消失了。
太好了！
苔花唇角扬扬，忽想到一个问题：“那些试药的人会有危险吗？”
“大隐隐于市，他们藏进人群中，反而更安全。”崔行月缓声道：“也是因为这次闻观玉动手，我才察觉出他是幕后主谋。”
纪苔花一捏拳，“这个大恶人！”
崔行月“嗯”一声：“大恶人。”
走了一会，清欢楼出现在眼前。
纪苔花跳下来，醉意未消，腿一软，整个身子往下砸。
崔行月伸出手去扶，苔花抱住他的胳膊，抬起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眸：“谢谢你，崔大哥！”
自个站稳了，和他告别，转身跑向楼内。大门轻掩，金娘为她留了门。
崔行月站在原地看她跑进去。
纪苔花回过头，眼眸弯弯像阵风似的掠了回来，将手心往前一递。
少女掌心躺着一只小人木雕。
“这是我？”崔行月问。
“嗯！”纪苔花点点头，“送给你！新年好！”
既然要送新年礼物，就不会只有崔大哥一个人的，另一份裴怀疏的，躺在她口袋里没能送出去。
崔行月接过来，木雕映着楼前的暖光，刻痕深一分则满，浅一分则亏，栩栩如生，灵气四溢。
他忍不住去看她的手指，十指纤长而圆，指节处覆盖一层薄茧，虽是粗糙，但很有力量。
“还有这个也给你照明！”苔花将夜明珠塞给他。
崔行月微微颔首，道了声谢。
纪苔花向他挥挥手：“路上小心！”回到楼内，发现大堂燃着一盏灯，心知这是金娘留的，心中升起一丝丝暖意。
新年第二天，柳寻星送来礼物，是两盒脂膏，一只小金兔子。
苔花推脱不收，柳寻星红着脸将东西往桌上一放，便往外跑了。
金娘在旁边打趣：“人家一番心意，你就收了吧。”
苔花只好小心将这些收起来，暗暗决定也要送还柳公子一份礼。
她给金娘和禾叔一人准备了一个小荷包，没想到三人想一块去了，苔花送出去一个荷包，回来两个荷包。
新年的爆竹声响了四、五天。
......
日子一天天过去，冬去春来，清欢楼的生意越来越热闹。
三月十八，是纪苔花的十七岁生辰。
早在十几天前，裴怀疏就说要给她热热闹闹地过生辰。金娘和谢三禾也提前准备起来，连崔大哥也来问她生辰打算怎么过。
纪苔花不太好意思，便说在清欢楼过。
三月十八，清欢楼关门一天。
二楼，桌上摆了一大堆的菜，杯里斟满美酒。
苔花还请了柳寻星一起来过生辰。
等了等，崔行月和柳寻星人都已到了好一会，最该先到的裴怀疏却不见踪影。
金娘端上最后一盘菜：“我没有别的好礼相赠，送得出手的便是这一桌菜了，苔花可不要嫌弃我。”
纪苔花拉着金娘坐下：“谢谢金娘，我特别开心。”
柳寻星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只小金狮。他脸色微红：“金狮寓意平安，送与纪姑娘你，望你往后平安顺遂。”
谢三禾掏出一叠药贴：“我这一穷二两的，不如柳公子送的东西贵重，我就祝小苔花心想事成吧！小苔花你啊也不要太刻苦了，宝贝些你的手行不行？”
金娘托起苔花的手：“你的手是咱们楼里的招财星，要珍惜知道吗，前两天要不是我发现了，你是不是还准备忍着疼继续做菜？”
苔花心虚地移开视线，小小声：“那些客人都是想吃我做的菜才来的，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金娘不赞同道：“你的手要是落下些什么毛病，还做什么菜？”
雕刻全凭手指、手腕灵巧，受不了一点伤，这个道理她明白的。
纪苔花收下药贴，正色：“我知道了，我会好好保护我的手的。”
崔行月送的是一副袖箭，她刚接过来，谢三禾拿过去打量，惊叹一声“精妙”，坐到崔行月身边询问从哪来的怎么做的。
苔花抿唇失笑，崔大哥和禾叔都是习武之人，不一会就聊起来了。
“举杯！祝小苔花生辰快乐！”
“叮——”
酒杯撞响。
纪苔花饮下杯中酒，望着四张笑脸，眸中笑意畅然散开。
好开心。
还从来没有人这么认真给自己过生辰过。
暖意、满足在胸口处充盈起来，涨得眼眶发酸。
......
天色落尽，桌前倒了两个人。
柳寻星根本不能喝，几杯下去就晕乎乎地趴下去，谢三禾喝了好几坛，和崔行月叫着再来一杯。
金娘拉他：“啧！醉鬼！还喝什么呀，不许喝了！”
纪苔花脸颊红红，两只手托着脸，看向窗外。
一直到天黑，裴怀疏也没来。
崔行月不知何时坐过来，唇上覆了一层晶亮水泽，跟着她一起看。
“崔大哥，你知道裴怀疏去哪了吗？”苔花轻声问。
崔行月说：“我也不知道。”
纪苔花扭回头，眼眸雾气蒙蒙，有些担忧，又有些怅然。
那回雪夜背人，崔行月最后还是向她解释了原因。
是因为阿云忽然腹痛不止，裴怀疏留下来陪她，所以是崔大哥背的自己。
虽然不愿意这样想，但今天也是阿云出了什么事吗？所以裴怀疏才没来。他明明那样兴高采烈地说过，会过来一起过生辰。
崔行月望着她：“我明天去裴府看看。”
“好呀。”纪苔花抿唇笑了笑，顺着桌角趴下去，困倦地闭上眼睛。
金娘喊道：“怎么又多了一个小醉鬼！苔花！”
......
第二日晚间，崔行月急匆匆带来消息。
裴怀疏被通缉了。
找了个角落，崔行月面色凝重：“闻观玉故技重施，将私藏武器、谋逆的罪名冠在裴小将军身上，此事本没有证据，但裴小将军恰好失踪不见，给了闻观玉机会。所以罪名虽未定，但是他人已在通缉榜上。”
“若是他被抓到，进了大牢，局势便很不妙，他可能真的会死。”
纪苔花耳边一嗡，下意识站起身，带动椅子发出刺耳拖拉声。
死？
不要，裴怀疏不能死！
苔花惶然抬眼，拽住崔行月的衣袖：“崔大哥，你救救他，有什么办法能救救他......”
话音刚落，一颗眼泪从眼眶溢出，砸下。
崔行月顿了顿，安慰道：“我正在想办法，裴小将军也是聪明人，不会轻易露面，只要他躲着，此事便有转机。”
“可是他失踪不见，会不会有性命危险......”纪苔花不敢再深想，摇了摇头，“不会的。”
裴怀疏有长命锁护身，一定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苔花松开手，抹了抹眼泪，眸中惶然已被坚毅取代：“崔大哥，若需要我帮忙，一定要和我说！我能做的一定做到。”
崔行月点了点头：“若他来找你，你便嘱咐他先不要露面，等我的消息。”
“好！”纪苔花思绪急转，“如果他真的来找我，可不可以让他藏在楼里，下面有个地窖可以藏人。”
“不可，裴小将军武功高强，在外面尚且可以逃脱，但若进了地窖便是瓮中捉鳖。”崔行月沉凝的神色一松，“别担心，会没事的。”
送走崔行月，纪苔花忧心忡忡地度过好几天。
她出去看过一次，通缉榜上确实贴着裴怀疏的画像，街上巡逻的官兵也比之前多了两三波。
春日和煦，街道上行人无几，似是风雨欲来。
夜晚，苔花在床上翻过身，又翻回来，心忧得睡不着。
裴怀疏怎么样了？
忽然，窗外传来瓦片轻响，窗户从外轻轻拉开，“铛”一声，有个东西坠地。
纪苔花一跃而起，点了蜡烛冲到窗前，窗户下放着一个长条木盒，打开看，是一支松枝玉簪。
那人扔下东西就走。
苔花向窗外喊道：“裴怀疏！”
那人身影一顿，踩着屋檐，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纪苔花立即下楼去追，黑影在前方拐角处一现，她想也没想地追上去。
三月春风寒，吹起她未束的发丝。
一直跑、一直跑，眼睛紧盯着前方黑影，大片冷风灌进喉咙，呛得生疼。
跟着他不知绕过几条巷子，气喘吁吁，腿脚泛软。
不能停，要追到他！
苔花呼吸间传来血腥味，眼前有些发花，那人背影凝成一个小点，跳下屋檐，拐进旁边的巷子。
她冲进去，一只手臂横生过来，将她拉进黑暗中。
少年压低的嗓音无奈道：“追我做什么？很危险的。”
“裴怀疏！”纪苔花喘得差点说不清话，仰起脸，“崔大哥让我......咳！和你说，他正在想办法，你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