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薄情
有时问微一句话,惟熙干活更是卖力。
虽然夜里进展总是不大顺利,这近月来石头似乎只蹭蜕了一层皮,他的手掌骨却如搓碎般生疼。但这都不影响他白日干活的热情。
更关键的是,他住进了时问微卧房的外间,夜里总在沉沉苏合香中睡去。偶尔还能见到早起的仙主,听她问自己一两句话。
日头高照,惟熙扛了锄头便要去花园里料理花草。要他侍奉兰花月季是侍奉不来的,但除草施肥干得也算麻利。这些日子月季开得极美,清一色的嫩白衬鹅黄芯,胭脂说是叫“瑶台点金”,天界的小仙娥都爱来求花。
正锄着地,绿叶丛却一动一动的。
惟熙屏气凝神,仔细辨认那一团绿一团白的花影,竟找到一只伏在叶底的雪白兔子。
兔子乖巧温顺,一看就是家养的,乖乖卧在惟熙怀中,几人都啧啧称奇。
“我看应当是哪个来采花的小仙娥,采花采得忘了情,把玉兔给放这儿了吧。我替你去问问。”元喜逗弄着雪白小兔,心下喜爱得紧。
玉兔?惟熙只认得一个天界的玉兔,在凡间还挺有名。
可听了他的话,胭脂哈哈大笑:“当你听闻天界有一只玉兔,实则那时已有一窝了。这些玉兔,论起根底来,皆是一窝所出。你要是赶巧碰上嫦娥仙子逢人便送兔宝宝的日子,指不定也能得一只。”
“若没人认领,便在我这先养着吧。”
众人脸色一变,作为大总管的翡翠摇摇头,“仙主养有一条蛇,不拘它行踪,这玉兔只怕早晚要被咬了。”
惟熙第一次听到这事,有些好奇。
“这蛇算是仙主的灵宠,通灵性,与仙主五感相通。它游走在阊阖天,大小事都瞒不过仙主的眼。”
原来如此,惟熙讪讪,自己睡在门外的夜里恐怕早与这蛇打了交道。
掌下兔毛细软,他心下不舍:“我将玉兔好好关在小屋里,保证不让谁看见,一定安安全全的。也就这几日,元喜找到人就还回去了。”
看他言辞恳切,翡翠勉强答应。
这日谈话过后,惟熙总疑心暗地里有一只眼在看着他。
冰冷的细黑长蛇,躲在阴冷黑暗的角落,嘶嘶吐着蛇信,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若有半点差池,就要大张血盆大口,将他吞吃入腹。
这样的想象太过真实,以至于在梦中也栩栩如生。黑鳞闪闪,长蛇缠上他的小腿,留下湿黏黏的触感。他清楚时问微久在一墙之隔外,可却怎样也叫不出声,只能仍由黑蛇将自己一圈一圈紧紧缠住。
梦太真实,惟熙蜷缩在外间的床上,眉头痛苦地紧皱。
而他不知道的是,现实中确有一条磷光闪闪的细长黑蛇,从他小腿盘旋而上,稳稳地缠住他的胸脯。蛇信子在脸庞嘶嘶地吐着,近在咫尺。
“别碰他。”
与梦境中不同的是,时问微对这一切了如指掌,她皱眉不悦地唤住黑蛇,声音带着警告。
黑蛇吐着蛇信,蛇尾轻轻拍着小腹。因与它通感,时问微仿佛能触碰到少年光滑的皮肤,也感受到它眼下的不耐烦与焦躁。
“我说,不行。”
在时问微冰冷的目光中,黑蛇对峙失败,最终还是听话地松绑,灰溜溜地游出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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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不知岁月长,惟熙已完全适应了阊阖天的生活。
兔子始终没人来认领,他自顾自绞了个木笼养在屋里,每日在膳房捡些剩饭菜回屋喂兔子,还费劲心思想了个雅名,叫“玉白”。
玉白被精心养着,胖了一圈。惟熙白日将笼子拿出来晒太阳,它便懒懒地眯着眼揣着手,比这阊阖天的主人还自在。
“小白小白,你且等我回来,我回来再给你摘菜叶。”起了个雅名也不妨碍叫回俗名,惟熙伸长手指蹭了蹭它毛茸茸的脑袋。
他被吩咐到离恨天之上太上老君的兜率宫,领阊阖天月例的灵丹妙药。领药原本是胭脂的活,因着惟熙的勤奋上进,阊阖天大半的活都被他揽去。这也是他头一回离开阊阖天。
匆匆离去前,他与进府的一人擦肩而过。
约莫又是来求仙主办事的,惟熙礼貌没有多看,可那玄衣女子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直到两人完全错开,再也不见,他只记得女子勾起的唇角满是玩味。
“你倒是好快的手脚,这便觅得新人了。我方才进来的时候可都看到了,模样俊,年龄嫩,就是长得跟道衡私生子似的。”
文夏解开外袍,随意地往软榻上的人身上一扔。
时问微撩了撩眼皮,懒得理会她的口无遮拦。
毕竟她也不能说这真的是道衡的私生子,文夏素来与青云剑主不对付,指不定第一个把阊阖天掀了。
“也就眉眼略像些,倒是你这话仔细让人听到了,又乱传谣言。”
文夏最佩服时问微铁石心肠,当年要死要活的,现在也就一句话轻描淡写,连新的小情儿也不避讳,明摆着就好这口。
“怎么算谣言,你和道衡可不是铁板钉钉的事……好吧,就差最后一锤。我看你啊,现在是有了新欢丢旧情。人人说道秋云薄,你比秋云薄几分;人说鸱枭无情鸟,你比鸱枭更无情。”
最后一句话出自王魁负桂英的戏文,文夏爱听戏,捏着嗓子调侃她。
奈何时问微薄情寡义虽似王魁,道衡却不是那个痴情守候的桂英。
“少来。”时问微不买账。
“倒也是,少年人虽血气方刚,但到底在床笫之事上缺乏经验,不会疼人……”
“啪嚓——”
一声清脆裂响,话语戛然而止,两人的视线齐齐放在元喜身上。原是来端茶送水的元喜涨红了脸,一边道歉一边弯腰收拾茶水残骸。
她也没想到会听到如此攒劲的事儿,自仙主第二任情人愤而出走后,阊阖天快八百年没有新闻出现。
难怪胭脂之前偷偷告诉自己,惟熙半夜都不在房内,有一回还撞到他伸着懒腰从仙主房里出来。
元喜当时并未多想,还劝胭脂看开点,指不定是惟熙早起去打理了仙主的庭院,毕竟惟熙当时是这么跟她说的。
况且,仙主也算活了三百岁,怎会和一个十几岁明显乳臭未干的男孩子……
扫了一眼元喜,时问微淡淡收回视线:“他不是。”
“哈?”
“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懒得再编造一个新的身份,时问微只说是翡翠需要人手,惟熙也不过是从凡间找来的一个仆从而已。
文夏不信,一个仆从长得神似前任,嫩得掐出水,她就甘愿放在阊阖天跑腿?
她狐疑地问:“你转性了?你要听东岳帝君的话,从此修身养心,做个圣人了?自从那个魔头走后,你身边也一直没有新人,这病真的要靠一直忍下去?”
自道衡之后,时问微不是没有尝试过寻觅新欢。可忘了之前司命星君拿着命簿告诉她,此生桃花真的够烂,走了一个杀她证道的剑修,又来一个享乐纵欲的魔主。
这魔主唤伯歧,倒是陪她游山玩水,细致入微。但修魔道,莫不是纵情恣欲、毫无廉耻之辈,论起偏执狡诈,伯歧更胜一筹。
本就是一时欲起,当轻松的关系也变得艰难,时问微索性断了联系,顺手替天庭荡平了魔域,收编了所谓魔主。两人从此不共戴天。
“不必你担心,我自有办法。”时问微捋了捋长发。
没了一个道衡,走了一个伯歧,那些个乐师也可解腻。
文夏挑眉:“那这位仙主可知,崔眉回头就跟东岳帝君告了状,原本你负责的审判,现今大半都到了她口袋里。”
“没所谓,她喜欢做就多做一些。”
“她还说,你往阊阖天里拐带凡间小情儿,有悖纲常,蔑视天庭礼法。”
时问微动作停顿,好整以暇地抬起头:“他当年风流一夜情自己爽了是爽了,难不成还要我也跟着感恩戴德,卑躬屈膝听凭他使唤不成?还是要以过来人的身份,连我身边跟着谁也要横插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