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Chapter11
在谭姨家中好吃好喝待到大年初三,宋桉便准备回北城了。
她有事情要办。
这个年,除了除夕夜那晚的提心吊胆,她也算是过了几天清闲日子,清瘦的脸颊都被谭姨贴心地养出了一圈软肉。而谭天明,顺带着被谭姨赶了出来,于是说和她一起走。
行李箱内塞满谭姨自己做的特产。
拖起来和秤砣一样。
在北城的市中心,邓肯的私人秘书早早就帮她购置好了房子。
三室一厅,其中一间朝阳的房子,已经让装修公司根据她的图纸改成了工作间。其他的部分,依旧维持着样板房的轻奢风装修风格,好在整体采光都极好,南向就能看到国贸,上班非常的便利。
谭天明开车送她到公寓楼下,就离开了。
说是约了朋友。
宋桉上楼推开门,看见客厅堆满了纸箱。
她深吸口气,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开始整理房间,一箱箱拆开后,将书整齐地排列到工作间的书架上。
光是整理分类书籍和旧图纸,就花了将近几个小时。
忙完,她一整个饥肠辘辘的。
想着从行李箱里翻出点吃的应付一下,顺便把一些食物放到冰箱。谁曾想,她刚打开冰箱的冷冻层,就看见下面冻着满满的馄饨,自制的包装袋子,里面甚至还贴心地配好了酱料,完全不用担心调味的问题。
她吃东西不算挑嘴,也能下厨,做菜也不算难吃,但是个循规蹈矩的,每次做菜永远就是那老三样。
她也吃不腻。
但邓肯知道后,看不过眼。
这几年,邓肯总会到她房子来,给她冻上满满的馄饨,都是用新鲜食材包的馅料,好几种口味换着吃。
有好多天没吃了,宋桉迫不及待地给自己煮了一碗。
汤又鲜又暖,喝得她都冒了点薄汗。
下午,她还是去附近的超市采购了一些生活用品和新鲜蔬菜。
一天忙碌下来,才算收拾齐全。
第二日,宋桉起了个大早。
她拉开窗帘看向窗外,天空雾蒙蒙的,不算透亮,但雪已经停了。
化雪天总是更冷。
她喝了杯热水暖暖身子,便去衣帽间换了身白色针织连衣裙,外面裹着件棕色大衣,然后将头发简单绑成低马尾,露出流畅的鹅蛋脸。今晨,她甚至耐心地给自己花了淡妆,眉眼是标准的美人面,化了妆后更显温婉娴静。
整理好,她便出门打车,去了潭柘寺。
潭柘寺依山而建,红墙黛瓦,雪落下后更是万籁俱寂,檀香混着雪气飘过来,带着点静谧的庄重感,让人心怀敬意。
宋桉踩着咯吱作响的雪路。
今天人不多,她连着拜了好几个殿,没花多少时间,然后去拜访常慈法师。
到时,常慈法师还在待客。
宋桉在屋外安静候着,并不着急。
她今日看了下气温,特意多穿了件衣服,但时间久了,脸颊还是冻得红通通的,耳朵都没知觉了。
于是开始搓手,来回走路。
终于,房门从里被推开了,屋内的暖气也跟着溢出一丝。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由身旁中年贵妇搀扶着,走了出来,老奶奶穿着件杏青绣花的新中式皮草,脖颈处叠戴着水润的珍珠项链,颇有几分留洋小姐家的优雅气质。
一抬头,老奶奶的目光自然就径直看见台阶下唯一站着的人,宋桉。
而仅这一眼,让她的情绪立刻激动起来。
她完全不顾雪天路滑,脚步甚至还不稳当,蹒跚地从台阶上奔下来。停在宋桉面前后,她紧紧地握住宋桉的手,口中一直在重复地唤着“映真”这两个字。
“妈,你认错人了。”
搀扶着老奶奶的中年贵妇急忙上前,一脸歉意地看向宋桉。
而宋桉并没有回避对方探究的目光。
对这个情景,这段对话,她在心里早就预演过一百遍。于是放轻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唤了声,“外婆?”
“你……”
老奶奶似乎没有想到,宋桉会这么唤她,但又似并不糊涂的模样,立刻意识到什么,浑浊的眼瞳一直凝在她的面容上,叹道:“孩子,你是映真的女儿?你是桉桉?”
宋桉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奶奶!斋堂的斋饭已经备好了。”宋卫东从远处走来。
他瞧见前头的情景还觉得奇怪。
等从后面绕过来时,宋卫东才看清宋桉,笑容光速消失,下意识皱着眉看向她,“你怎么在这里?”
此话一出,宋桉将包中的佛经拿了出来。
她眉眼平和带笑,看向宋卫东,“我来给常慈法师送手抄的佛经祈福。”
宋卫东看向宋老太太。
果不其然,中套了。
宋老太太正一脸慈爱且怀恋地看向宋桉。他一时无可奈何又气急,扯起嘴角讥讽笑着,心中火直冒。
“卫东,你已经见过桉桉了?怎么不告诉奶奶桉桉来北城了。”
宋卫东抿着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宋老太太接过佛经翻开,宣纸上的字迹是用毛笔写的端正小楷,看似柔美的线条里却藏着银钩铁骨般的遒劲,笔笔精到,可见下的功夫之深。
“写得一手好字啊。”宋老太太感慨着。
“你妈妈以前也喜欢这样子祈福,说是亲笔写的心诚,佛祖才会看见。”她爱怜地抚着宋桉的手,“现在写毛笔字的人越来越少了,抄佛经的更是凤毛麟角,你这个年纪还愿意静下来写,当真是不容易。”
宋桉乖顺地垂着眉眼,张口就来,“这毛笔字还是妈妈教我的。”
宋老太太一时竟生出几分悲痛。
她握着宋桉的手不肯放,“桉桉,你既然都到北城了,怎么不来家里看一眼外婆?你如今都长这么大了,和你母亲……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外婆当年见到你时,你还没有外婆一半高,怯生生地躲在你奶奶后面……”
宋桉低着眉眼想藏住生疏。
可还是没有表现出很依恋,也没有表现出很悲伤,整个人冷冷清清的。
她实在不是个好演员。
宋卫东见此情景,气愤几乎咬牙切齿,拿出手机冲着屏幕对面的人,连着发了好几串长消息。
宋桉眼尖地注意到。
一旁的中年贵妇,奚思洁算是弄明白了现状,她笑着主动自我介绍道:“桉桉,我是你大舅妈,你八岁那年来北城时,大舅妈还给你买了洋娃娃,记得吗?”
宋桉点头,礼貌地唤了声,“大舅妈。”
“今日你弟弟和舅舅们,还有其他表哥表姐门,都来陪你外婆礼佛了。这一晃眼,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桉桉,你也有很多年没有见到你弟弟了吧,他就在斋堂。”
奚思洁热情地安排着,“你吃午饭了吗?要不陪你外婆去斋堂吃点?”
宋老太太期盼地看向宋桉,却没开口,她还是要以宋桉的意愿为主。
“好。”宋桉微点头。
她又示意了一下佛经,“那我先把佛经给常慈法师。”
“好好好,不着急。”宋老太太高兴红了眼。
宋桉走上台阶,脚步经过宋卫东时,蓦地停下,她飘然地瞥了他一眼,轻轻笑了,“好久不见啊,大表哥。”
宋卫东脸颊一抽,心里恶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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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修则去的是私人高级医院。
裴行俭在这里任职,也一直是他睡行症的主治医师。
睡行症,即梦游症。
他的梦游症是他二十二岁时,谭修年车祸离世后出现的。起初表现出来的,只是初级的梦游症状,晚上睡着后躯体开始无意识行动,后来演变得更严重,大脑因创伤逐渐开始自我保护,构造出一个完全封闭的世界。
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自我意识。
通俗一点,就是活在梦里。
好在,经过一年的不懈治疗,症状逐渐得到缓解,也没了要发作的痕迹。
直到五年前,谭修则的梦游症突然以雪崩式发作,此次更是严重到药物也无法长久缓解,症状也变得更加复杂。五年的时间里,裴行俭用过各种疗法,每次的成效,也不过是短暂地缓解一两个月。
所以裴行俭对于谭修则来复诊并不奇怪。
甚至习以为常。
不过他对这个病症还是很感兴趣的,对谭修则的每次随诊都做了详细的记录,想做深入的研究调查。
诊室内,裴行俭早就泡好了热茶。
梁其深特意让人送来的百年同兴号青饼。这位病人是个不好相与的,有时嘴刁得很,不是好茶不喝,有时候若是心情不好,便是什么也问不出来,后面还要反过来质问他一嘴,他是不是专业的。
起初还讳疾忌医……
说多了都是辛酸泪,好在裴行俭喜欢挑战。
谭修则刚迈进诊室,就闻到了浓稠醇厚的熟悉茶香。
掩盖住让人不舒适的消毒水味。
他脱下外套,上前不客气地端起品了口,茶汤呈深红色,汤水如春雨润物般细腻丝滑,唇齿留香。
“梁其深还真大方。”谭修则放下茶杯。
裴行俭笑道:“你猜得还挺准。”
谭修则微微扯起一侧的唇角,揶揄着,“同龄人里,也就只有他,会花大价钱拍一大堆茶饼回来放着。”
“他挣那么多钱,总得有地方花。”
“更何况,人总得有点喜好的,要不然会闷出病来。”说完,裴行俭顺势看了下谭修则的面色,瞧着他眼底,倒是没有睡眠不足的乌青,今日就连眉眼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