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金陵句绝(一)
半百斤重的甲衣,压在一茎菡萏身上,她又是怎样顶着城墙上肆虐刺骨的寒风,做出一副舍生取义的样子?
她就真的不畏惧吗?
周缜抖一抖长衣上的霜气,给陈留看。进得暖阁来,衣袍上沾惹的霜露化成潮润的渍痕。
“老奴亲自掌灯走到城墙根儿了,当时长公主殿下就站在望楼上,那鲜红的披风和缨子……老奴是不会看错的。”
“长公主殿下说,若魏军破城,她便跃身殉之。正因如此,铭誓军破釜沉舟,才与魏贼相持不下。”
陈留思绪恍惚。
末了拿起耳杯啜一口茶,茶早凉了,只剩浓重的苦涩味。
“她……”陈留浑然不觉:“本宫是说,既然战局暂时控制,长公主当也无恙罢。”
“这是自然……”周缜唯唯应答,并不敢打十分保票。心想公主任性,千万别弄出个什么好歹来,不然连累他们这些奴才都要跟着遭受池鱼之殃。
闻陈留问了一句:“大皇兄,也在城墙之上呢?”
确切地说,这句话并不是太子在发问,而像是他在求证一个早已预想得知的结果。
周缜抬眸答道:“……是,王爷和杜大将军在一起,配合将军调遣将士、主持战局。”
“调遣”二字听上去十分微妙,仿佛其临危受命的权力是理所应当的。陈留搁杯冷笑,雏眉现出一丝凌厉。
即便是周缜这样年逾不惑的宫中老人,在这个冠以储君之名的孩童凝眉时,也不由被他的眼风震慑,提起十二分的精神。
“父皇呢?酒可醒了?”
没给周缜充分思考的时间,他转了话题。
“啊?哦……陛下还睡着,昭仪娘娘和钟美人轮番去侍奉解酒汤了……只是大珰说陛下睡的深,不宜夜起,紧跟着把两位娘娘一前一后都请回去了。”
他口中的那位大珰,名叫张冉,是大内第一权宦。当初由母后亲自举荐的张氏旁支出身,眼下做成了天子近前寸步不离的红人。
许多位高权重的内监,见了他也得称一声“干爹”,似遣散嫔妃这等专断行事,素日不在少数。
他根本不把后宫除了那位之外的女人放在眼里。
陈留的手指不经意间轮替敲击着凭几,他忽然回身。工丽的绣屏上,灯烛暧昧的光晕勾勒榻上一条横卧的美人影。
他仔细听,只听见她床头夜漏的滴答声。
他也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浓醇烈酒本就致人昏睡……昨夜劝酒的除了母后和张氏臣子,也还有好些人。
甚至包括,那位骠骑大将军杜铭。
今夜的战火,恐怕不是突然从西边烧起来的。
天子中酒不能起,大将军作为国之砥柱,以虎符召集三军,寅夜御敌镇守,恪职尽忠。
他那位不知是为了急于染指军权,还是觉得亲王龙子之中无人可堪重用,非得他挺身而出解万民倒悬的皇兄,无论今夜建康城是守是破,他都能担一个忠勇孝悌的嘉名。
一环套一环,严丝合缝又水到渠成。如同这场惨烈危急的战争,是提前为他们造势的戏台。
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楼塌了埋的是将士骨,掌权者正好粉墨登场。
也正是因为太缜密,陈留觉得这更像一个提前设好的局。河间王,就是这一局里,最蹊跷的一步隐棋。
牵扯的不仅仅是杜氏,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那个少女,又在不在这棋局里?
如果在,她的孤勇就要生出另外的解读,真假难辨。
如果不在,陈留皱眉思索,他其实更愿意相信后者,她是误打误撞一头扎进去的。
……她那天真娇憨的皇姐,没有几分多余的心思,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