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
合同是六月初送来的。
那天训练结束,工作人员把他叫进办公楼,领他上了二楼,让他在一张长桌前面坐下。桌上摊着一叠订好的文件,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留着签名的空白。对面坐着两个穿西装的人,一个负责解释条款,一个负责在旁边记录。解释条款的那个人说话很快,说了大概有一刻钟,什么年限、薪资、奖金、肖像权、违约责任,埃利亚听得半懂不懂,只在听到“三年”两个字的时候抬了一下头。
“你有什么问题吗?”那个人终于说完了。
“没有。”埃利亚说,“我在哪里签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大概没见过这么爽快的。按理说,一个孩子拿到第一份职业合同,总该有个经纪人陪着,或者至少有个家长在旁边,翻来覆去地问上几个钟头。可是埃利亚没有经纪人,也没有家长。他坐在那里,等着他们告诉他该在哪里签字。
不过最后签字的不只是他。他还没满十八岁,合同上得有监护人的签名。第二天,院长亲自来了一趟米兰内洛,戴着老花镜,把那沓文件从第一页看到了最后一页,看到不明白的地方就停下来,用铅笔在旁边画个圈,一条一条地问。那两个穿西装的人陪着她看了整整一个上午。埃利亚坐在旁边,看着院长皱着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那些他压根没读的东西,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院长读完了,摘下眼镜,揉揉眼睛,在监护人那一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埃利亚,说:“好孩子,签吧。”
回去的车上,埃利亚才第一次把薪资那一页翻出来看。那一串数字后面的零多得他数了两遍,第一遍以为自己数错了,又数了一遍。
他把文件合上,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松林一棵一棵往后退。他觉得这么多年来一直悬在头顶的那块石头,忽然间落了地。他不用再在练习本的背面算房租和押金了,不用再在每一个睡不着的夜里,去想那些他不敢想的事情。
他闭上眼睛,在车子摇晃的节奏里睡着了。
找房子比签合同难多了。
他想住得离米兰内洛近一点。新赛季他正式进入一线队的名单,往后几乎每天都要去训练,从福利院过去,单程就得一个多小时,还要转好几趟车。他挑了卡尔纳戈附近的一个小镇,镇上的火车往瓦雷泽去只要十几分钟。
他在报纸的分类广告上圈了七八个出租的公寓,一个一个打电话过去约看房。
第一个房东是个老太太,在电话里听他说十七岁,立刻说房子已经租出去了。第二个房东是个中年男人,带他看了房子,问他做什么工作,埃利亚说踢球,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说小伙子,我想要个有稳定收入的租客。第三个房东倒是愿意谈,可是听说他还没成年,租约得由监护人来签,又要看他的居留许可。埃利亚把那本俄罗斯护照和居留许可一起递过去,那人翻了翻,皱起了眉头,说要再考虑考虑,然后就再也没有回过电话。
埃利亚不怪他们。他站在第三个房东家楼下的街角,盘算着接下来去哪里,突然想起来,还有一样东西,他没拿出来过。
第四个房东是个开面包店的女人,四十多岁,嗓门很大。她领着埃利亚看了二楼的那间公寓,两个房间,一个小厨房,窗户朝南,推开就能看见远处的山。房子不大,但还算新,阳光也很好。埃利亚站在窗边,看着那片山,在心里说,就是这里了。
果然,看完房子,女人又开始问那些问题。多大了?做什么的?父母呢?有没有担保人?
这一回,埃利亚没有一个一个地回答。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抽出那份合同,翻到第一页,递了过去。女人接过来,眯着眼睛看了看抬头上那个红黑色的队徽,又看了看下面的名字,再抬起头看看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你是米兰的?”
“嗯。”
“一线队的?”
“是。”
“哎哟。”女人把合同还给他,嗓门又提高了,“你怎么不早说!这条街上住过好几个你们队的人呢,前面那个拐角,从前住过一个,后来转会走了,走的时候还给我留了一件签名的球衣。”她拍了拍埃利亚的胳膊,“押金一个月就行。让你们院长来签个字,下礼拜就能搬。你一个人住,吃饭怎么办?我店里每天早上七点出炉,你过来拿,给你算便宜点。”
埃利亚抱着那个文件袋站在楼梯口,听着她噼里啪啦地往下说,一时间不知道该接哪一句。
那天晚上他在机构的床上躺了很久,睡不着。想着面包店的老板娘一看见队徽就变了的脸。说到底,那些人看的从来都不是他,是他身上贴着的标签。从前贴着“外国人”“孤儿”“未成年”,现在多了一个“米兰”,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楚这让他高兴,还是让他难过。也许都有一点。
他搬走的那天是七月初的一个周六。
东西不多,两个箱子,一个背包,加上一个装书的纸箱。安娜修女往他的背包里塞了一罐自己做的番茄酱、一袋饼干,还有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小东西,里面是个小小的十字架。修女说这是他来的那年,脖子上挂着的。
孩子们站在门口送他。有几个哭了,小马可没哭,只是一直抓着他的衣角不撒手。埃利亚蹲下来,把那个补过好几次的旧皮球塞进他怀里,“这个给你,好好踢。”
马可抱着那个球,抿着嘴,用力点了点头。
到了新家,埃利亚捏着那个十字架看了很久。他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戴过这样一个东西了,也不知道它是谁给他的。
他把它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七月中旬,季前集训开始了。
夏天的米兰变化很大。俱乐部请来了土耳其人特里姆,又一口气买进了一大堆新面孔。集训第一天,埃利亚走进米兰内洛的更衣室,发现里面多出了好几张他不认识的脸。
他是真的不认识。他平时除了米兰自己的比赛,几乎不看别的球,机构那台旧电视信号又差,能看清米兰球员的号码就不错了。所以他只能礼貌地点头,在心里默默地把名字和脸对上号。这个精瘦的、眼睛很亮的叫菲利普·因扎吉,从尤文图斯来的;那个留着长发、气质很温和的葡萄牙人叫鲁伊·科斯塔;那个话很少、看上去总像是没睡醒的年轻人叫安德烈亚·皮尔洛。还有一个罗马尼亚人叫孔特拉,踢右后卫。
埃利亚多看了孔特拉一眼。孔特拉也正好在看他,两人目光碰了一下,罗马尼亚人冲他点了点头,埃利亚也点了点头,然后各自转开了脸。
除此之外,他没觉得这些人有什么特别的。他们和他一样得在场上跑圈。洛伦佐要是在这里,大概会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可埃利亚只是觉得,更衣室里人多了,又得重新记一遍谁坐在哪里。
他真正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去年他只是个临时被叫上来凑数的孩子,训练完了就被送回去。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是一线队的正式队员,有合同,有号码,有自己的储物柜。那些他过的规矩,终于要来了。
那是集训第三天的午餐。
米兰内洛的餐厅很大,几个圆桌,大家按着各自的习惯坐。那天的午饭是番茄意面和烤鸡,埃利亚刚吃了两口,安布罗西尼用叉子敲了敲杯子。“好了好了,都安静!”安布罗西尼站了起来,嗓门大得整个餐厅都能听见,“新来的,按老规矩,一个一个上来唱!”
餐厅里一片起哄声。
新援们一个接一个地被推上了椅子。有人唱得很投入,有人唱得很敷衍,有人唱到一半忘了词,被台下的嘘声赶了下来。轮到皮尔洛的时候,他面无表情地站在椅子上,用毫无起伏的声调把一首流行歌从头念到了尾,像在念祝祷文,台下笑得前仰后合。
埃利亚坐在角落里,叉子悬在半空,一动不动。他在心里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