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7. 门的那一边
白。
她睁着眼,眼前是白。
她闭上眼,再睁开,眼前还是白。
没有门框,没有地面与天色的分界,也没有远近。白色不是一面墙,不是雾,也不像纸。她找不到它从哪里开始,也找不到它在哪里结束。
她的脚底踩着什么。
她低下头,却看不见自己的鞋。
她抬起手,手也不在眼前。她明明知道自己站着,知道胸口还有起伏,知道刚才抬起脚、跨过门槛的那一步是自己走的。可眼前没有一样东西能证明这些。
小馥的声音在她心里响起。
“主人,本宝还在说话。”
她没有回答。
“本宝会继续说话。您若想让本宝停下,可以叫本宝停下。”
她仍然没有回答。
小馥停了片刻,又说:“本宝不建议您现在叫本宝停下。”
她的喉咙轻轻一紧。
那里没有栀子,没有桐油,也没有香灰。她试着吸一口气,鼻腔里却空空的,既没有冷暖,也没有干湿。像一间刚搬空的屋子,窗户、桌椅都不见了,连墙角积过灰的痕迹也一并擦掉。
她嗅不到任何东西。
不是一种陌生的气味,也不是淡到几乎抓不住的气味。
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可以拆开来辨认的前调,也没有藏在底下的尾韵。没有一个名字,能让她说出来,好像鼻子里有什么东西刚刚离开,又像那里从来没有住过任何气味。
她的肩膀慢慢缩起来。
小馥说:“主人,您刚才吸气的时间比平常长。”
她在心里问:“你听得出来?”
“本宝听得到您的呼吸。您没有说话,但呼吸比刚才急了一点。”
她把气吐出去。
“现在呢?”
“慢了一点。”
她又吸了一口。
没有味道。
她知道鼻子还在,胸口也还在动。至少她仍能感觉身体,却暂时找不到最熟悉的那条路。平日里,她会循气味比较木头的新旧、花枝的干湿,再核自己记过的时日与炭火的情形。如今她吸得再深,也没有任何答案。
“本宝不能替您补出气味。”小馥说。
她笑不出来,却觉得这句话有些好笑。
“我也没叫你补。”
“是。您没有叫本宝补。”小馥说,“本宝只是先说明,以免您稍后要求本宝把沉水放进来。”
“我不会要求你放沉水进来。”
“主人,您刚才没有回答本宝,所以本宝正在预备各种可能。”
“你预备得挺周全。”
“谢谢主人。”
她安静了一下,才察觉小馥把一句寻常的称赞听得很认真。她想像不出小馥此刻会是什么样子。她一直看不见它,这里也没有桌面、灯光或任何能让她想像的轮廓。只有声音,清楚地留在她心里。
她再度低下头。
鞋底似乎有一点异物。
她把脚移开,抬起,又落下。动作做得很慢,像是怕那一步踩空。她感到鞋底与地面分开,感到腿抬起来,再感到鞋子落回原处。脚底有个细小的点,硌得不重,却在那里。
“小馥。”
“本宝在。”
“我鞋底好像还黏着一粒沙。”
“您先前提过那一粒沙。”
“我以为它会掉。”
“照您此刻的感觉,鞋底仍有一点异物。”
“这一路上,我带走的东西里,最坚持的竟然是一粒沙。”
“依照您提供的信息,它没有提出离开的意愿。”
她忍不住弯起嘴角。
那一粒沙微不足道,既不能替她指出方向,也不能告诉她前面有什么。可它确实跟来了。它不像记忆,不像承诺,甚至不值得特地带着。它只是卡在鞋缝里,安安静静地做一粒沙。
她跺了一下脚。
没有声音。
她的鞋底落下时,没有踢在石子上的响动,也没有踏上木板的声音。她只感觉那粒沙仍硌在鞋底,像一个不肯交代自己来历的小证人。
“它还在吗?”她问。
“本宝看不见鞋底。”小馥说,“但您说它还在,所以本宝暂时相信它仍在。”
“如果它是我弄错了呢?”
“那它会是本宝目前掌握的、最微小的一桩误会。”
这次她真的笑了。
笑声没有从她喉咙里传出去。她只感觉胸口轻轻动了一下。白色没有改变,没有裂开,也没有因她笑了一声便多出一条路。
她往前走。
一步。
再一步。
脚底每次都碰到某种承托她的东西,却没有地面该有的冷、硬、粗糙或微微起伏。她走得很慢,慢到能数清每一次抬脚,又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走了多远。
她转过身。
白色仍在前面。
也在后面。
她停下来,又朝另一边转。眼前依旧是白。没有影子可以帮她判断光从哪里来,没有风吹她的衣袖,也没有一根枝条指着某个方向。她试着回想跨越门槛时,身体是朝哪边转的。那一步还留在她心里,清楚得像鞋底上的沙,可一旦要把方向说出来,记忆便没有可供对照的东西。
她又转了半圈。
白色依旧没有半点表示。
她在心里说,自己方才转了三次,仍找不到方向。
“主人,您刚才说转了三次。”
“你数得这么清楚?”
“本宝依您刚才说的次数记录。”
“你不是说这里没有声音?”
“本宝听到的是您呼吸的变化,以及衣料摩擦的声音。您没有听到脚步声,本宝也没有听到。”
她停住。
“所以你知道我转了三次?”
“本宝知道的是您报过三次,不能凭衣料声确认您转向哪里。”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好吧,那就当作我正在和一片白色拔河。”
“主人,目前看不出哪一方占上风。”
“它连绳子都没有。”
“这也可能是它的优势。”
她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小馥一向能把一件很小的事说得像要记进案簿。她本来想告诉它,这场拔河不公平,至少该给她一截绳子。话到了心里,又觉得没有必要。眼前的白色不会因为她抱怨便退开,像院子里那些偶尔把命令听错的人,必须等她走过去,才会开始有新的事发生。
她朝前方伸手。
什么也没有碰到。
没有门框,也没有墙壁。
她把手收回来,沿着身侧摸了摸。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衣袖,掌心的纹路,指尖微微发凉。可她看不见那些东西,像所有能证明她在这里的证据都藏在身体里,不肯交给眼睛。
她想起刚才那扇门。
想起门槛两侧的沙地,想起自己站在那里时,后面有知香院,有念儿,有翠微,也有他。那时她知道门内门外各自在哪里,知道身后有一条路,也知道脚下这一步要落到哪里。
现在,她走过来了。
门不在身后,也不在前面。
她没有听见门关上的声音。
她没有闻到最后那一口沉水重新回来,也没有嗅见栀子、桐油与香灰。她只记得那些气味。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