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 第 151 章

沈玄苏扭脸过去，脸颊微红，推开了她道：“娘子不必这般哄我，你与谁出去玩乐，或是做正事，都是你的自由，我无权过问，亦没有在意这些。”

婵鸢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他这是已经气得连朕都不称了，又该怎么哄？只好道：“你有权过问呀，你是我的夫君，问我这些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沈玄苏道：“不是这样的，你是你，我是我，就算夫妻本一体，也要尊重彼此的隐私事。只是今晚……夜阑风紧，惜觉一生太短，不如热焰火绚烂耀眼，亦不如江河水长流不绝，爱本就是一宗无常变幻的事情，予我烈火焚身，也予我长夜一灯，我盼你爱我如大雁交颈，又盼你爱我如日月同天，其实这两者本就是不可得兼的……你心里除我之外还有千千万万事，我只盼你日日康健，若在此之外，还能与你朝时见，暮时思，梦中见，不用许我三生三世，只要许我这一世，每一日，便足矣。”

婵鸢静静听着，而沈玄苏说完了便十分难堪似的，起身要离开，婵鸢急急拉住他，道：“爱而生妒，恨又得忧，若无心于世间，人与人之间，又何来悲欢离合呢？只不过世间有千万人，千万人中有千万种相逢，我与你是久别初见。郎君，莫要妄自菲薄，若无你，山河只是山河，日月只是日月。是因有了你，风才成了信使，雨也化作愁绪，万物皆有了名姓，一样接一样，落在我心里。”

沈玄苏红着眼眶，只瞧着她一言不发。婵鸢为了哄他，使尽浑身解数，堪称不惜手段，她软了声音道：“真的，我同叶亭下山，什么也没发生，你莫要再气了，好不好？”

“不止叶亭……”沈玄苏垂下眼睫道。

婵鸢最怕的就是他心存芥蒂，推诿道：“那也是不得已的……”

沈玄苏掀起眼帘，眼尾晕开一片水光薄红，盯着她道：“朕这条命，本就是逆了天得来的，不得不精打细算，时常忘了真心最要紧，海誓山盟不及眼前人在身边……你上次与朕吵架，朕便时时自省，是否又对你有隐瞒？是否没有坦诚相待？”

婵鸢伸手抚平他眉间的忧思，连连道：“没有的没有的！你身子不好，不要过度伤悲！”

沈玄苏苦涩道：“谁又不想与心上人把酒言欢，做世上一对逍遥客？没有算计，没有尔虞我诈……可朕生来就在局中，便是死过一回，爬回这世上，身边也依旧是步步惊心的棋局，做不得闲云野鹤之人，归隐山林固我所愿，可乱世之中谈何容易？人命如草芥，如浮萍，站在这里，呼风唤雨的快意，远不如步步惊心可怖。朕有时不敢多看你的眼睛，怕看见里头映着的，又是一个满心算计的昭明帝。所以朕这样一个人，你要也好，不要也罢，都随你心爱，只要你待朕有一分真就好。”

婵鸢将沈玄苏的脸扳回来，捧着，不许他躲。

他的脸颊在她掌心里微微发僵，凤眸里映着一点炭火的红光，眼眶却是湿的。

她仰头看着他，轻声道：“沈玄苏，你听我说。”

他没有应声，只是看着她。

“你逆天改命，不是为了做世上逍遥客的。你回来这一世，是要把前世没走完的路重新走一遍，要把那些欠你的、欠我的、欠天下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你生来就是下棋的人，改不了，也不必改，你若真成了一个没心没肺的逍遥客，我反倒不认得你了。”

她用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洇开的水光，声音更轻了：“可你方才说错了一句，你不是满心算计的昭明帝，至少你在我面前，从来都不是。你在朝堂上费尽心机，可一到我这里，便算计得磕磕绊绊，漏洞百出，连藏个心事都藏不住，全写在眼睛里。”

沈玄苏的睫毛颤了颤：“……朕是这般拙劣么？”

婵鸢弯起唇角，温柔又促狭：“是啊，你若真那么会算计，那日烽火台上，你便不会把匕首递到我手里让我杀你。你明明知道，我下不去手。”

沈玄苏垂下眼，像是被她戳穿了一般，耳根慢慢红了一点。

婵鸢轻声说：“你要下棋，我便陪你下一局，莫怕，你身边总还是有我，这一路，我陪你走到终点。不论是谁，什么人，我都不是随随便便去接触的。”

不知这句话如何惹恼到了他，他用力吻她，从颓败到缠绵，从缠绵到安静，帐外风雪未歇，帐内却暖得像另一个时节。

婵鸢被迫搂住他的脖颈，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沈玄苏吻得她面红耳赤，才垂眸看着她被吻得绯红的唇，将她搂进怀中，手在她被吻得微红的唇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品味方才那一吻的余温，又像是在按捺着怒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平静道：“朕不需要你出卖自己，与旁的男子同游街市，握手并肩，朕还没那么无能。你聪慧过人，又怎能不知男女有别？”

婵鸢想了半天，眨了眨眼：“你说的是我在山下和叶亭逛街，还是和靖武侯相遇？哎呀，我不是说了嘛，什么都没发生的。”

“什么都没发生？”沈玄苏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花灯看了，烟花看了，庙会逛了，手也牵了，到了你这里，便是什么都没发生？这成何体统？”

婵鸢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拿眼睛剜他：“……那你要我怎么办？你是我是夫，我的君，我为你着想，无可厚非嘛！”

二人正要再辩，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墨风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带着喘：“……陛下！山下遭遇突围，靖武侯已率军下山查看。是乌弋山离部的大统领，之前靖武侯收服林洲、海洲，顺便帮乌弋山离部剿灭了山匪，夺回争权，大统领感恩在心，一直等到西凉战事平息时才出来，他听闻陛下英明神武，特率部众前来归附，还带了牛羊马匹数百，长女阿依娜，说是要当面献给陛下！”

沈玄苏眉心一动，与婵鸢对视一眼，起身披了大氅：“朕去看看。”

“等等我，我也一起去。”婵鸢理了理衣襟，赶紧跟在他身后出了帐。

她还记得前世的阿依娜，那只是个小姑娘，却被景飞焰当刀子使，用来制衡乌弋山离部。

阿依娜刚进宫时，还是不谙世事的懵懂年纪，她看向景飞焰的眼神里，有难以掩盖的恐惧和藏不住的仰慕，看向自己的时候，却有着悲伤、妒忌和怜悯的复杂情绪。

从西域来的小姑娘，从未见过尊贵的皇后被臣子欺凌，在乌弋山离部的传统里，王妃是上一代王留给下一代王的遗产，绝不是留给臣子玷污的玩物。所以阿依娜当时应该是觉得她很可怜的，和那些被继承的女人们一样可怜。

当时的婵鸢对她讲：“靖武侯不会哄人，也不会说软话，脾气硬得像块石头。你若喜欢他，有你受的。”

阿依娜红着脸，磕磕绊绊地说：“他……救了我阿爹。我们部族被仇家围了，是他带兵来救的。他说，他说要把我带回大瀛，给我找个家。我……我不怕他脾气硬，我怕他不要我。”

婵鸢看着她那张年轻得天真无邪的脸，没有再说什么：“你住西偏殿吧。缺什么，让宫人去置办。他来时……你少露面，他脾气上来，会伤人的。”

阿依娜高兴地点点头，乖乖跟着宫人走了。

后来那几个月，阿依娜每日跟在婵鸢身后，她学官话学得快，不到两个月便能磕磕绊绊地跟宫人聊天了。

她总爱问婵鸢，侯爷喜欢吃什么，侯爷喜欢什么颜色，侯爷在床上的时候凶不凶，当今圣上为何不来看她，陆相国为何每次来都要和她吵架？

小姑娘问题很多，婵鸢有时候答她两句，有时候不答，阿依娜便自己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攥着一根从老家带来的旧红绳，缠在指头上绕来绕去。

有一回婵鸢夜里腹痛，惊动了太医，阿依娜听见动静，光着脚跑过来，站在殿门口，吓得脸色发白。

婵鸢躺在榻上，看见她赤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皱着眉让她回去穿鞋，阿依娜摇头不肯，就那样站在门口守了一夜。第二天景飞焰赶来时，阿依娜就蜷在殿外的廊柱下打盹，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衣，景飞焰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绕过她进了殿。阿依娜醒来时，身上便多了一件男人的外袍，宽宽大大的，当天夜里她就被景飞焰接走了。

那之后的事，婵鸢记不太清了，景飞焰反了，阿依娜不知去向。有人说她跟着景飞焰的残部走了，有人说她被陆观澜的人杀了，有人说她回了西域，也有人说她跟了靖武侯做妾。

总之，前世，婵鸢没有再见过她。

营门外火把通明，雪地被踏得泥泞。

火映着阿依娜怯生生往景飞焰那边张望的模样，婵鸢站在营门后，远远看着那张年轻的脸，想起前世，心里便感叹，这辈子千躲百躲，怎么还是遇到了？真是孽缘啊。

乌弋山离部的大统领胡德里木是个满脸虬髯的壮汉，身披狼皮大氅，腰间挂着弯刀，身后跟着百来个部众，个个骑马持弓，阵仗不小。

他见沈玄苏出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行了个部族大礼，用生硬的官话说道：“大瀛皇帝陛下，臣名胡德里木，率领乌弋山离部十万帐民，愿归附大瀛，永为藩属！”

沈玄苏淡淡道：“起来。”

胡德里木咧嘴一笑，把阿依娜请过来，道：“这是小女阿依娜。臣此次前来归附，一是仰慕陛下天威，二是想将小女献给陛下，充盈后宫，若能为陛下诞下子嗣便功德圆满。若不能，就算为奴为婢也心甘情愿，只求陛下垂怜我乌弋山离。”

眼前的阿依娜年纪轻轻，婀娜多姿，依稀是前世初见时的模样，却还要更丰腴一些更楚楚动人一些。

婵鸢想，前世的沈玄苏并未见过阿依娜，也不曾知道景飞焰对自己的暴行，更不知道她与景飞焰有过孩子……

所以，乌弋山离部主动求婚这事对于沈玄苏来说，应当是毫无经验可谈的，沈玄苏也不会起疑，只会当作是普通的一事罢了，至于他是会接受还是会拒绝，这都随他心意。

果然，沈玄苏的表情平和自然，并没有被触及到前世记忆的表现，道：“女儿家的婚事不该如此草率，大统领操之过急，还未问过小郡主的意见吧？”

胡德里木道：“小女自然是愿意嫁与这全天下最英勇俊朗的男子，陛下是天之骄子，是小女高攀了才是！还是说，陛下并不满意小女西域籍的出身？小女自幼习汉话，读汉书，仰慕中原礼法，大瀛从前亦有西域女嫁与皇室为妃的先例，陛下大可不必有所顾虑。”

沈玄苏一挑眉，看向婵鸢：“并非如此，朕只是觉得出乎意料，并未想过今夜有美人献上。不过，鸢儿，前朝还有这样的事吗？朕怎么不记得？”

婵鸢老实道：“陛下，大瀛确曾有过西域郡主入宫为妃的先例，太宗朝有龟兹王女入宫封燕昭仪，世宗朝有于阗郡主为姣婕妤，皆是藩部主动归附时所献，所生皇子可以留在京中，也可以回到藩部，继承王位，女人们要么随儿子去往藩国，要么留在宫中陪伴圣驾。若是陛下有心留下阿依娜郡主，也不是不行，封为美人，赐宫居住，也是成就一桩好姻缘。”

“皇后可真是宽容大度，不善妒，是大瀛之幸。”沈玄苏面无表情道：“大统领，你部远道归附，朕心甚慰。归附之事，朕会着人妥善安置部众，拨粮拨地，绝不亏待。至于小郡主的婚事，还需再议。朕不愿委屈了功臣之女，后宫亦不急填充。郡主年少，若郡主日后在中原住得惯，有了心仪之人，朕自会为她做主。”

阿依娜忽然挣脱了侍女的手，快步跑到景飞焰面前。

景飞焰冷不防面前多了个人，微微一愣。

阿依娜仰着头看他，用生硬的官话说：“我不嫁皇帝，我要嫁给你，你愿不愿意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