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对决与挑衅
二中后街14巷,是一条常年不见阳光,堆满废弃建筑材料的小巷。
汤振如猎豹般从校门口一路冲了过来,剧烈的狂奔让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仅仅不到三分钟,他就出现在了14巷的巷口。
巷子深处,黄昏的光影下,丁航正满脸惊恐地背靠着一面布满青苔的砖墙,他的校服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脸上带着零星血迹,剧烈地喘着粗气。
丁航周围,三个流里流气的社会混混将他团团围住,带头的人戴着一个黑色口罩,手里正掂量着一根生锈的空心钢管。
“跑啊,你不是很厉害吗,”混混头目嗤笑一声,握着手里的钢管,像握着利剑一般,直直指向丁航的小腿,“作弊的事情,是不是你举报的?以前每次买答案,都有你的名字,这次怎么偏偏你没被抓?”
丁航无助地望着那人,颤抖着摇头。
混混头目右手的指关节阵阵发白,看着丁航道:“看来今天不给你放点血,你都不知道学校里是谁说了算!”
眼看那根钢管就要带着风声砸下。
千钧一发之际,汤振眼里的温顺变成出了一股从泥潭里厮杀出来的戾气,他抄起地上的空啤酒瓶,朝那头目冲了过去。
“砰——”
那钢管落下来的一瞬间,汤振伸出右臂狠狠勾住,再一个转身,将手里的啤酒瓶顺势砸向了对方戴着口罩的脸。
只听得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对方捂着脸,一个踉跄,手中的钢管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汤振没有废话,连忙腾空飞扑过去,顾不得手上磨破的皮肤,抄起掉落的钢管,紧紧握在手中。
地上的玻璃碎了一地,汤振眼见对方被瓶子砸得快要站不稳,连忙抓着对方脖子后面的衣领,铆足劲朝地上一压,那人便应声倒地,直挺挺摔在满地的玻璃渣上,疼得两眼紧闭,一时间丧失了战斗力,只有黑色口罩还给他留了一丝体面,不至于让人看见他龇牙咧嘴的样子。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剩下的两个跟班猛地回头,警惕地伏着身躯,面向汤振,做出战斗的姿态。
丁航瞪大了眼睛,注视着这个平时给他补习的“好学生”此刻正一脸杀气地站在满地碎玻璃中。
丁航看得出神,一时手足无措,连躲也忘了躲。
“哪来的野狗?多管闲事!”
其中一个跟班勃然大怒,抡起手中的弹簧刀,就朝汤振的左臂狠狠刺去。
汤振不躲不闪,在刀刃即将碰到自己衣服的一瞬间,身子向右边一滑,左手如同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关节,用力往下一掰。
伴随着一声痛苦的惨叫,弹簧刀脱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紧接着,汤振毫不留情地抬起右腿,膝盖如一记重锤般,狠狠顶在那跟班的肚子上,再抬起右手紧握着的钢管,朝那人的手臂奋力砸去。
顿时,对方便像一只煮熟的河虾,痛苦地弓起身子,捂着肚子跪倒在地,嘴里呕出一股一股的清水。
汤振眼疾手快,将地上的弹簧刀踢到丁航脚下,简短地命令道:“你,拿刀,我更喜欢用棍子!”
丁航的眼神也从慌乱中清醒过来,迅速弯下腰,将弹簧刀紧紧握在手中。
仨混混已经倒下了俩,剩下的那个跟班见势不妙,也从腰间摸出一把尖刀。
那人朝汤振和丁航两人猛冲过来,快到两人身边时,汤振顺势倒下,一记滑铲将那人绊倒,摔了个狗吃屎,趴在地上,连门牙也磕掉了一颗半。
机会不等人!
汤振抄起钢管,朝丁航使了个眼色,丁航便一脚将那人踢得翻了个面,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汤振将手中的钢管高高扬起,随后像风一般将那钢管笔直地插了下来,眼看就要碰到那人的右眼,汤振又迅速停住了手。
“救命!救命!救命!”
那人躺在地上,伸出双手,不断地求饶,但由于刚摔掉了门牙,现在说话也有点漏风,只能从他一边呜咽一边流血的嘴里,依稀辨认出他说的是什么。
“我错了,我错了,大哥,求你饶了我!”说完,那人又啐出一口鲜血。
汤振仍紧握手中的钢管,将其竖直悬在那跟班的头顶。
一股尿骚味钻进汤振的鼻腔,他厌恶地看向那人的裤子,上面已经湿了一大片。
看着地上呜咽低叫的三个混混,汤振看了看手表,刚才的整个过程只花了不到五分钟,又抬头看了看整条巷子,一个监控摄像头也没有。
忽然,汤振忍不住看向那个带头的混混,越看越觉得眼熟。
不顾丁航害怕的目光,汤振独自走上前去,缓缓蹲了下来,仔细注视着躺在地上的混混头目。
汤振一把揪起那人的衣领,将他脑袋半提了起来,右手扯下了他脸上的黑色口罩,那人痛苦扭曲的脸顿时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中。
这一刻,时间仿佛在汤振的脑海中静止了,心脏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漏跳了一大拍,像有冰水从他头顶灌入脑中。
这个带头的混混,竟然是——
樊奕诚!
汤振在心里疯狂咆哮着,樊奕诚的脸,汤振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这是自己养父手底下的一个小跟班。
以前跟着养父出去“办事”时,樊奕诚时常作为负责“收尾工作”的小喽啰之一,和其他人一起清理现场。
半年前,汤振费劲心思,才从养父手底下逃出来,用尽全力伪装成于浩磊,想要抹掉自己以前的一切痕迹,没想到今天竟然在这里,碰到了以前的“老熟人”!
汤振不由得担心起来,如果樊奕诚借着黄昏的微光认出了自己……
汤振不敢再细想,连忙起身,将自己的大半边面孔隐入阴影中,看向丁航,压低了声音:“赶紧走!”随后一把拽住了还在发愣的丁航的胳膊。
丁航被拉得踉跄了一下,满脸疑惑,但看着汤振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只能跟着汤振往巷口快步走去。
“哕……呸!”
就在汤振和丁航刚走出去没几步时,身后的樊奕诚吐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脸色痛苦地扶着墙艰难站了起来,双眼如毒蛇般盯着两人的背影。
“你们以为今天这事就算完了?”樊奕诚靠在墙上,咬牙切齿地挑衅着,声音里满是嚣张:“今天算我栽在你手上,明天,就明天,你们给我等着!”
听到樊奕诚这样说,汤振的脚步霎时顿住。
巷子里穿梭的寒风,将地上的报纸碎屑卷起,如同飞扬的硝烟。
在短暂的两秒里,汤振心里忽然有了其他想法:
从前在养父手下办事的时候,自己很少公然露面,虽然自己见过樊奕诚好几次,但是樊奕诚未必见过自己。
这样想着,汤振又觉得自己暴露身份的风险似乎并不大,既然樊奕诚明天还想再约一架,倒不如趁明天这个机会,把他送进去关一段时间……实在是两全其美。
汤振缓缓转过身,将自己的脸藏在背光的阴影里,看向不远处的樊奕诚,嘴角似笑非笑地勾起一个弧度。
“好啊,”汤振的声音不算大,却字字掷地有声:“那明天下午,还是这个时候,还是在这里见。”
旁边的丁航震惊地看着汤振,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汤振没有理会丁航的反应,他直视着樊奕诚,语气更加煽动人心:“听清楚了,别怪我今天没提醒你们。明天,你们能带多少人,就带多少人;能抄多少家伙,就抄多少家伙。”
樊奕诚显然被这种近乎羞辱的狂妄激怒,“行,你有种!”
远远盯着汤振的侧脸,樊奕诚狠狠地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眼神凶狠似野兽,“明天一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汤振没有再多说半个字,干脆利落地转过身,拉着一脸茫然的丁航,快步消失在了巷子尽头的黄昏光影之中。
黄昏的最后一点余晖从天际线剥落,街道两旁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两条丝带,一直延伸向远方。
汤振走在前面,步子迈得着急,深冬的冷风将他额前微微汗湿的碎发吹得凌乱。
丁航紧紧跟在汤振身后,一边走,一边用手捂着刚才在巷子里被擦破的嘴角,时不时就疼得咝咝吸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两条街,汤振确认身后没有樊奕诚那帮人的追踪后,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了些。
丁航快步走上前,和汤振并肩,借着路灯的光晕,打量着身旁这个一脸好学生模样的人,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喂,”丁航的眼神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狂热,连声音都有些变调:“浩磊……磊哥,浩磊哥,我能不能认你当大哥?”
听到这句有些中二的发言,汤振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看向丁航带着点清澈愚蠢的脸,汤振心里一阵忍俊不禁,觉得肉麻到了极点,但脸上的神色强行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峻。
“太肉麻了,”汤振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丁航,“你还是直接叫我‘浩磊’吧。但我得叮嘱你一件事,今天在巷子里发生的所有细节,不能告诉任何人。”
丁航愣了一下,看着汤振那不容置疑的眼神,问道:“连你弟弟也不能告诉吗?”
“对,连于浩宁也不能告诉,”汤振的语气加重了几分,隐隐透着一股压迫感,“这是我们俩之间的秘密,待会儿他如果问起我们是怎么受的伤,就说是逃出来的过程中磕碰的。”
丁航连连点头,“没问题,磊哥,我的嘴,可严实了!”
汤振这才满意地笑了笑,看向前方,“走吧,浩宁还在学校门口等我呢。”
浥鸣二中校门口。
于浩宁正在冷风中来回踱步,时不时地探头朝街道另一边张望。
五分钟后,远处的路灯下,两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于浩宁见状,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哥,丁航,你们回来了。”
于浩宁刚喊出声,眼神又看向了两人脸上和手上的一些小擦伤,声音瞬间拉高了八度:“你俩这是怎么了?”
除了伤口以外,丁航的校服外套还被撕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汤振虽然看上去要整洁一些,但校服背后也沾染了斑斑驳驳的青苔印,手掌还有些发红。
于浩宁心疼地皱起眉头,伸手就想去挽起汤振的袖口。
汤振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移了一下,带着几分喘息道:“还不是因为丁航这小子,他刚才被三个混混堵在14巷里了,我赶过去的时候,刚好拉着他从巷子里跑了出来。天太黑,巷子里又乱,逃跑的时候难免磕磕碰碰,受了点儿皮外伤。”
丁航先是一愣,随即立刻点头配合道:“对对对!那三个混混手里还拿着棍子呢,多亏浩磊拉着我跑得快,不然我今天可要遭罪了。”
于浩宁狐疑地看着两人,目光在丁航破损的校服和汤振身上的青苔印上扫了一圈,问道:“跑能跑成这样吗,你俩确定不是跟人家打架……打成这样的?”
“绝对没有,”丁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可是三个抄着家伙的成年人,我俩高中生怎么可能打得过,我们真的是逃跑的时候磕碰的!”
于浩宁眼神中的担忧之色渐渐散去,转头看向丁航,问道:“那三个混混干嘛要去找你麻烦?”
闻言,丁航眼底瞬间掀起一股憋屈的愤怒,他咬牙切齿道:
“我多半是被报复的!刚才在巷子里,那三个混混骂骂咧咧,说我断了学校里作弊团伙的财路。你想啊,以前每次考试,那台售货机里面都有我的名字,偏偏这次期末考试,我刚好就没买答案,作弊的事情刚好又让学校知道了……”
丁航攥紧了拳头,发狠道:“在背后组织作弊的人,肯定以为是我举报的,所以他们才说,要给我一点教训。”
听到丁航一口气解释了这么多,于浩宁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缓慢点头。
站在一旁的汤振,看着此刻义愤填膺的丁航,脑海中突然一激灵:这是一个绝妙的试探丁航的机会。
汤振随意地伸手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尘,目光却紧紧锁定了丁航的眼睛,开口道:“其实,说到被围堵……之前开学后不久,我也在学校后街遇到过一次。”
汤振放慢了语速,观察着丁航的表情,“当时也是四个人,我和浩宁被逼得没有退路,最后只能冒险从四楼的高度,抓着防护网跳下去,才侥幸逃脱。”
然而,丁航听得津津有味,眼神毫不闪躲地和汤振对视着。
终于,汤振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里很久的问题:“丁航,那次的四个人……是不是你叫去的?”
空气在这一秒突然安静,丁航呆滞了两秒,有些粗犷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两只手像触电一样连连摆动。
“不是我,绝对不是我,”丁航急得差点跳起来,惶恐道:“我今天都认你当大哥了,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承认,开学那会儿我确实看你不顺眼,但我也不至于因为班上的一点小事,就去找人弄你啊,而且我上哪儿去认识那些混混?我要是有人脉,今天还能被别人堵在巷子里吗?哥,你一定要相信我!”
看着丁航那副急于剖白又毫无作伪痕迹的模样,汤振的心里也猛然一沉。
察言观色也是汤振所擅长的事情之一,丁航这样惊恐和急切的反应,实在不像是演出来的。
汤振感觉周身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不是丁航,到底是谁呢?
三人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傍晚的冷风将地上的枯叶吹得窸窣作响。
汤振和身旁的于浩宁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里读到了一股浓重的迷茫与寒意。
惊魂未定的丁航再次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绝对没有找过混混去为难汤振。
汤振也有些心疼地看了看丁航,点头道:“行,我信你。那既然时候也不早了,咱们都早点回去吧。”
三人又寒暄几句,丁航挥手跟汤振和于浩宁说了“明天见”,便拖着疲惫的身影往家的方向走去,还将校服上划破的口子往腋下藏了藏。
直到丁航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道拐角,于浩宁才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拉起汤振的胳膊,径直走进了街角的一家平价药房,买了一瓶碘伏和一包医用棉签。
随后,于浩宁带着汤振,避开喧闹的主街,一路散着步。
十五分钟后,两人来到了学校后山那座早已废弃的小型天文台。
这里地势稍高,平时少有人来,从这里望去,浥鸣县静静地躺在山下。
旧天文台四周杂草丛生,一座斑驳的水泥圆顶建筑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中,像极了漫画里的世界。
两人找了一处水泥台阶,缓缓坐下,听着周围落叶簌簌的声音。
于浩宁小心翼翼地拧开碘伏的瓶盖,用棉签蘸了蘸褐色的药水,凑近了汤振的脸颊。
汤振也闭上眼睛,将脸凑近于浩宁,感受着碘伏涂抹在脸上的凉意。
一阵凛冽的寒风,恰好从豁口处吹来。
“起风了,你把脸转过去一点,”于浩宁拿着棉签的手悬停在半空,眉头微微皱着,语气里透着关切:“冷风直接吹在伤口上,会有一点痛。”
汤振嘴角忍不住露出笑意,依言将脸向左侧偏了偏。
寒风带来一些枯叶和杂草,似乎要将傍晚的最后一缕晚霞也尽数吹散。
棉签轻轻点在汤振脸上和手臂上的擦伤处,碘伏带来一阵微凉感,却并不刺痛。
擦完脸上的伤口,汤振缓缓睁开了眼,目光越过于浩宁的肩膀,漫无目的地投向了天文台内侧的弧形墙壁上。
借着细微的晚霞,汤振的视线突然定住了。
在那面有些裂纹的墙壁上,赫然画着一幅色彩绚丽的涂鸦。
画面的背景是深邃浩瀚的星空,两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