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以影还影

老树还在。

晨光里，它立在巷口，枝叶繁茂，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四十年的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上坑坑洼洼，刻满了旧年的痕迹。

只是它脚下，空空的。

没有影子。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条巷子都照得亮堂堂的。水果摊的遮阳棚，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修车铺的卷帘门，在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影。连垃圾桶，都有它自己的影子。

只有那棵老树，没有。

它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走了影子的旧梦。

晏析【Vex】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满树的叶子。

"周老板娘的猫，以前常趴在这棵树上。"晏源【晏源】站在她身后，轻声说，"猫没了，树还在。现在，树的影子也没了。"

"影子是什么？"晏析【Vex】问，不知道是在问晏源【晏源】，还是在问自己。

"光落在东西上，留下的痕迹吧。"晏源【晏源】说。

"那它，算不算存在？"

晏源【晏源】想了想，说："算吧。它是东西的一部分。没有影子，东西就像……缺了一半。"

晏析【Vex】没有接话。她蹲下来，手按在树根旁的地上。

【规则感知】渗进地面。

树根，完整。树干，完整。枝叶，完整。这棵树，从里到外，都是"在"的。

它只是——没有影子了。

"它收走了影子，却留下树。"晏析【Vex】说，"它在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这个世界，有没有一样东西，是它收不走的。"

她站起来，看着那棵没影子的树。

"影子，是附属。它收附属，不伤根本。它在一点一点地，拆这个世界——先拆附属，再拆根本。拆到最后，看这个世界，还剩下什么。"

"如果什么都不剩，"她顿了顿，"它就觉得，这个世界，不值得存在。"

晏源【晏源】沉默了。

这时，巷口的风，忽然，停了。

树叶子，不再哗啦啦地响。阳光，还在。但空气，像是凝住了一样。

晏析【Vex】没有回头。她知道，"空"来了。

"你来了。"她说。

"我一直在。"那个声音说。

晏析【Vex】转过身。

那棵老树旁边，那片"空"，静静地，悬在那里。它没有形状，没有颜色，像是被人从天上剪下来的一块，贴在了巷口。

"你收走了它的影子。"晏析【Vex】说，"为什么？"

"影子，是多余的。"那片"空"说，"它不是存在。它只是，光落在东西上，留下的附属。"

"它没有自己的意义。它依附于树。树没了，它也就没了。这样的东西，不该存在。"

"你说它没有意义。"晏析【Vex】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那我问你——你收它的时候，这个'收'的动作，有影子吗？"

"空"沉默了一瞬。

"没有。"它说，"我没有影子。"

"那你有意义吗？"

"我，"它顿了顿，"我是寂静的另一面。我'收'，是我的本分。"

"本分。"晏析【Vex】说，"那我告诉你——这棵树，站在这条巷口，站了四十年。四十年前，它是一颗种子，可能是被风带来的，可能是被鸟叼来的，落在了这块地上。"

"它是偶然的。"

"但四十年里，它给这条巷子的人遮过阴，让周老板娘的猫爬过，让修车铺的师傅在它底下乘过凉。它看着这条巷子，从土路变成石板路，从人烟稀少变得热闹。"

"它从一个'偶然'，变成了这条巷子'必然'的一部分。"

"你收走它的影子。但影子，也是它四十年的一部分。它晒过四十年的太阳，就有四十年的影子。你收走它今天的影子，收不走它四十年里，每一个下午的影子。"

"那些影子，早就落进这条巷子的记忆里了。"

"空"没有说话。

它悬在那里，像一块凝固的墨，静静地，听着。

过了很久，它说："你说了很多。但你说的，都是'过去'。"

"影子，是过去的痕迹。它已经存在过了。我收的，是'现在'。"

"它的影子，从今天起，不会再有了。我会一直收下去。它过去的影子，救不了它今天的影子。"

晏析【Vex】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走到树下，站定，站在太阳照得到的位置上。

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清楚地，投在地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说："从现在起，我的影子，借给它。"

"什么？""空"问。

"它没有影子了。那就用我的。"晏析【Vex】说，"我站在这儿，影子落在这儿。它站在我旁边，那这片影子，就当是它的一片。"

"它的影子没了。我的影子还在。我们两个加起来，总还是有一片影子，落在巷口的。"

"空"沉默了很久。

"你……把自己的影子，给一棵树？"

"不是给。"晏析【Vex】说，"是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