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恶逆案三
沈令仪回到自己的办公居所查看林盼福的口供,不自觉地代入林盼福。
他会用什么语气来说这些话呢?
“小人姓林,名盼福。我娘生我时希望我一辈子都有福气,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确实,我也很有福气,早年间家境好,读了两年书,不过后来家中供不起了。我就随我父亲学习厨艺,我父亲本是城中金和楼的厨子,也是有些手艺,教我正好。后来我卖了家里的地,在散花街开了酒楼,生意还挺好的。”
“说起来,我与楚淮一开始倒是关系不错。他成亲之后见我孤单一人,还曾托人帮我打听有没有合适的。他夫人也去打听了她娘家那边的亲戚,总想着远亲不如近邻,我们有几年连年夜饭都是一起吃的。”
“后来我娘去世,酒楼遇到一些问题,还是他们借给我钱办了奠仪,买了好棺材,让我娘没有身后之忧。我也是念着他的好的,只是后来酒楼开出名堂了,他总是同我吵,说我晚上开门做生意吵到他休息。可我有什么办法,都是开门做生意的,难不成让我关了?”
“因为这个杀他吗?倒也不是,两人为邻,积怨已深,太多琐事了。不是我的酒楼吵到他,就是他的药材行将渣滓往我后厨倒。我们两个都吵过,我的后厨是做饭的地方,若是掺了不该掺的东西可怎么办?闹出人命是他负责还是我负责?”
“不过让我下定决心的,是那日。我正在研究菜谱,好不容易想到一味好引子。就是往高汤里里加橘皮。毕竟我娘说过,远亲不如近邻,我就想着先去同他说和说和。从他那里买橘皮来试试。楚淮可是看准了要宰我一刀,居然将橘皮加价卖给我!我得知此事后,上门同他理论,动手打了他。”
“官老爷您给评评理,这算个怎么个事?好好的邻居不当了,送上门的生意也不要了。还这么坑人,气得我往他院里倒了一桶潲水。他又往我后厨灶上熬的汤里偷偷洒了几包不知道什么的粉末。还好我自己先尝了一口味道,不然可得他坑惨!”
“那天我看到药粉,就上门找他理论,我不过是倒了点潲水,他放的可是毒药!然后我们就打了起来,我...我就杀了他。”
“我也记不得怎么发生的了,我去他院里找,没看到就进房间找,然后..然后吵架动手,我可能是那天晚上太生气了,也没个轻重,就失手杀死他了。”
“应该是先用的拳头..然后摸到什么就用什么吧。好像是一把剪子,我一把捅过去,他就没了动静。”
“捅哪里?记不清了,那天我一直在后厨试菜,烟火缭绕的,我也熏得有点昏了。反正就是用剪子扎他,然后他就死了。”
“想起来这次他差点整死我,我又生气地捅了几下。”
“就是这样了。”
沈令仪好像看到了两个楚淮。
一个楚淮心地善良,一个楚淮斤斤计较。
是什么时候楚淮发生了变化?
饶是如此,她也没办法去评价楚淮举动的对与错。林记酒楼为了赚钱,尽可能地延长了他们营业的时间。早起买早点,卡着宵禁的点才迟迟关门。可等到宾客散去,林盼福也会在后厨备菜、试菜。
这样的日子,楚淮过了几年,一直忍受着旁边的喧闹嘈杂。
萧晏去案卷室看了看关于现场勘验和验尸的记录,便又来找沈令仪。
“我看了案卷的资料。只能说两人都不容易。”萧晏若有所思,“林盼福想赚钱,楚淮被吵得没法休息。这个祸源说大不大,但也不是小事。”
萧晏这般善解人意的模样是因为他想起一件陈年往事:“幼时我夜里被人惊醒,父皇也是狠狠责罚了那名宫人,只因我被吵醒之后,再难以入眠。”
沈令仪点点头,却不是附和他这段话:“林盼福说的这些,能验证吗?”
萧晏不以为意,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荆锐他们已经去了。”
沈令仪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楚炎的娘亲,苏阿韶找到了吗?”
萧晏颇有些无奈:“也不知怎得,案发之后,就没人看到过苏阿韶了,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林盼福一块儿杀了?”沈令仪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想起后院水井绳索磨损得不成样子,不会抛尸在井里了吧?
“先回去休息吧,等明日荆锐他们的消息确定了。就知道这个林盼福说的是真是假了。”萧晏揉着太阳穴,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沈令仪瞥他一眼——这位今日怕是把半辈子的心思都用尽了。
她微微眯眼,仿佛能够看到缕缕青烟在萧晏的头上升起——脑子转得太狠,冒烟了。
荆锐他们拿到林盼福的口供后比对了之前廷尉府处理过的几次纠纷,以及店铺伙计阿珍和芙蓉、酒楼伙计林文的佐证,林盼福说的事情倒是不假。只是他还隐瞒了最重要的一个动机。
他与苏阿韶偷情被楚淮看到过。
沈令仪眉尖轻轻一挑。
萧晏正往嘴里送云片糕的动作一顿。
奸夫投案,□□在逃,杀人偿命——这个故事太熟悉了,太能引起大众的好奇之心了。连供词都长着一张现成的脸,像戏文里唱熟的本子。
荆锐把消息一撂之后见这两位都变了脸色,心里那叫一个受用。搓着手嘿嘿一笑:“我就说,这事儿准能惊着你们。”他将阿珍和芙蓉的口供传阅给他们看。
一边发还一边补充道:“这个消息其实大家或多或少都有耳闻。就连那天发现楚淮尸体的李大娘也是这个看法。她说经常看见林盼福出入楚淮家里,那个时候他们两家关系早就不好了。林盼福不仅来,而且还会趁楚淮不在的时候来。”荆锐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结束这段背景补充。
沈令仪接过口供,却对他这个笑容感到有些不适。或许是这个笑容的背后暗含了太多对故事中的女性不怀好意的揣测,让她本能感到不适。
阿珍是在前面店铺里帮忙的,她三十岁上下,本来是蕲春人。蕲春之战中她失去了所有家人,随着当时避难的队伍一路走到了武昌城。芙蓉就是她在逃难队伍里结识的好友。楚淮那时候犯懒不再亲自经营店铺,便贴了告示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