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第 46 章
因为明日一早还要往武昌进发,简短用过晚饭,几人就各自回了房间。
走进了房间,李出还在说明日一早邀请她去城中用早饭,谢照容随口应了一句,心中却觉得有几分空落落的,反手将房门关上,好像也将刚才的一场闹剧隔绝在了外面。
她静静地坐在床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感觉过了很久,门前传来了萧云谏和徐鹤交流的声音,她竖着耳朵听着,那一刻,心中甚至是在期盼萧云谏会在和徐鹤分别之后,来自己的房间里坐一坐。
她原本想,他应该会和自己解释的,后来又想,就算不解释,只是过来看看自己也好。可是最后,她听到的只有木门闭合的声音。
整晚整晚,陪伴她的,唯有寂静的走廊。
谢照容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知道东夷再为她上装的时候,用粉饼遮了几次,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姑娘这是昨晚没睡好吧。”
谢照容闭着眼睛应了一声。
东夷又说道:“婢给姑娘备一辆马车吧,姑娘也好歇一歇。”
“不用了。”
这是她今早说的第一句话,而后整个人又陷入了无边的平静。
东夷不敢打扰她,只能悄悄问一问绿姚。
“姑娘是怎么了?昨晚去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呀。”
那会儿东夷留在房间里收拾行装,只有绿姚跟了去,她几次回忆,才说道:“我就记得徐公子提了一句什么神女图,当时我看姑娘变了脸色。”
“神女图?”东夷心中疑惑,又看了看绿姚。
只可惜绿姚也不懂,两人筹谋半晌,只得出一个结论——姑娘的烦心大概是与使君有关。
此时的谢照容烦愁得很。
他依旧还像往常一样对自己体贴。与李出用过早饭,就看见他的马车在不远处等候,就连自己喜欢吃的零嘴,他也一早就准备好,放在行装里随吃随有。
甚至风凉了,他会将披风搭在谢照容的肩上并仔细的为她系好飘带。
他还像往常一样体贴又温柔,而且谢照容很明确,这份温柔是只给她一个人的。
但那晚的事,始终像是一根刺扎在心中,到武昌的那一晚,谢照容还是决定找他聊一聊。
暮秋江风浩荡,卷着长江浩渺水汽,漫过千里荆楚古道。
青石板路被连日秋露浸润得微凉,一行人马迤逦西行,踏碎沿路残阳,终是遥遥望见了横亘江渚之上的武昌郡城。
谢照容掀开围帽下的面纱,清风猝然涌入,拂动她鬓边素发。她抬眸远眺,眼底撞入的便是南朝刘宋年间最负盛名的郢州雄城——武昌郡。
此城依黄鹄山脊而筑,因江为险、因山为固,完全承袭六朝滨江城池形制,无中原方城的规整刻板,尽得山水天险的磅礴气韵。城北直面滔滔长江,万顷江水奔涌东流,江面烟波浩渺,粼粼波光映着残霞,将半壁城楼染成熔金赤色。城垣皆为千年夯土板筑,基底宽厚沉实,最阔处可达丈余,历经数朝风雨冲刷、战火淬炼,土色深沉厚重,墙身斑驳却无半分颓塌之态,坚稳如铁,牢牢扼守长江中游咽喉要道,正是史书所载“墉山堑江,以制荆扬”的天下重镇。
整座城池分内城、外城两重规制,皆是沿用刘宋时期旧址,并做出了扩建与休整。内城盘踞黄鹄矶高地,是官署府邸、禁军营房所在,地势居高临下,可俯瞰全城江景。外城向外东西拓筑两重垣墙,囊括市井坊巷、商铺民居、水陆码头,烟火绵延数里。
城池不开冗余城门,仅设东西二门,扼住陆路要道,北凭长江天险无需城壕,南垣深挖沟壑、密植栅木,谢照容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设计的人在攻防上花了不少心思。
城头戍旗猎猎翻飞,玄色旗面绣着规整的“郢”字,晚风拂过,旗角飒飒作响。城楼为双层重檐土木结构,飞檐平缓、梁柱敦实,无后世繁复雕饰,尽是南朝建筑简肃雄浑的风骨。
城头戍卒披甲执戈,身姿挺拔、军纪严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官道往来行人,肃穆之气扑面而来。城垣之上每隔数丈便设一处戍楼、雉堞错落,昼夜有人轮值瞭望,白日观市井动静,入夜以漏刻报时、击鼓示警,千年以来,从未懈怠。
自天水一路行来,乱世州县多是残垣破败、民生凋敝,见到武昌郡,确实会感叹其城郭完整、市井安稳。
身侧骏马轻蹄踏地,萧云谏勒住缰绳,放缓了行进速度。
他一身鸦青色锦缎常服,即便染上了赶路的风尘仓促,身姿依旧挺拔如临江青嶂。
“到了。”
他声线低沉清润,侧首看向身侧的谢照容,语调温和。
谢照容微微颔首,没有说话,这一路上她话很少。
一行人缓缓行至城门之下。
相较于别处城池闭城自守、严防行人的紧绷戒备,武昌城门氛围平和规整。往来商旅、行旅百姓、乡野农人有序出入,戍卒只依规查验身份、巡查违禁,并无苛责刁难。官道两侧的百姓望见仪仗规整、气度不凡的一行人,纷纷驻足侧目。
有人认出了萧云谏腰间悬挂的郡侯玉牌,看清了他熟悉的眉眼轮廓,低低的惊叹与私语层层叠叠漫开。
“是萧侯回来了。”
“有萧侯镇守武昌,咱们这一城百姓,方能岁岁安稳,不受兵戈之苦。”
“数月前萧侯远赴北境平乱,如今终于回来了。”
街边摆摊的商贩、担着柴薪的农人、携稚而行的妇人,纷纷自发驻足退让。
萧云谏神色淡然,对于百姓们的赞颂他并未放在心上,只微微颔首示意,目光平和扫过沿街市井。
一行人稳步入城。
城内格局井然有序,完全遵循南北朝州郡城池坊市制度。干道宽阔平整,以青石板铺就,纵横交错、直通四方,将全城划分为规整的坊区。
沿街屋舍皆是白墙黛瓦、木构格窗,屋檐错落、古朴雅致,没有奢华浮夸的楼宇,尽是南朝市井的温润沉静。
临街商铺林立,茶肆、酒坊、布庄、粮铺依次排布,往来行人络绎不绝,语声喧嚣、车马穿行,烟火气浓郁熨帖。坊巷之间界限分明,民居静谧、市井繁华、官署肃穆,分区规整、各司其序,足见萧云谏多年治理的条理与章法。
穿过多条主街,远离市井喧嚣,行至内城高地,一座规制恢弘、气势沉肃的府邸赫然伫立——武昌郡侯府。
府邸依黄鹄矶余坡而建,居高望远,可半揽长江江景、尽观全城烟火。
整座府邸坐北朝南,纵深三进、横向五开,契合古时侯府建制。外围环绕青砖高墙,墙身高大规整,墙头覆着青瓦滴水,肃穆端庄。府门为朱漆铜钉大门,门扇密布九九铜钉,是郡侯专属礼制,门前立两座古朴石兽,不似王府瑞兽那般华丽张扬,线条沉稳厚重,镇守府宅、肃穆威严。门前石阶层层递进,皆由整块青岩铺砌,洁净平整、纹理沉敛。
入门第一进为外院,两侧设耳房、值房,是府中侍从、护卫值守居所,院落开阔空旷,青石铺地、干净利落,无多余花木堆砌,尽显官邸肃静。穿过正中仪门,便是第二进主院,为日常理事、待客、议事之所。正堂宽敞恢弘,梁柱皆是百年硬木打造,木纹沉厚、质地坚实,堂内陈设极简,正中设紫檀木公案,旁列客座,壁挂山河舆图,无珍玩奢靡摆件,处处透着清肃端正的家风。
主院两侧分设东西跨院,东院为书房、书阁、静室,是读书理事、独处静养之地;西院为客院、偏舍,供随行宾客、近身侍从居住。最深处第三进为内宅寝院,花木疏朗、回廊曲折,青竹幽兰点缀其间,清雅静谧、远离尘嚣,兼顾居住安逸与侯府威仪。
整座侯府格局主次分明、动静分离,沉静内敛、清心守正的感觉让谢照容很喜欢。
随行侍从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地安顿车马、清扫院落、整理居所。
谢照容被引至东跨院的清幽客舍。这里虽为客舍,实际上却是书房外的一侧附庸,是离萧云谏最近的地方。
院落小巧雅致,窗明几净,院前植几株修竹,晚风拂过,竹影婆娑、簌簌有声,推窗便可望见远处江天一色的晚景,静谧安然、舒心怡人。
“南边有一处月亮门,穿过去就可以到书房,今晚我就在那里。”萧云谏跟在谢照容身后,在一切都安顿好之后,他柔声说道。
谢照容点了点头。
谏身边无人,正想要就昨天的事情与萧云谏说明,笛楠就从外面进来,道:“少主,武昌郡守求见。”
“我去见见他,一会儿就回来。你歇一歇,晚上我叫他们弄点鱼火肴吃。”萧云谏伸手为她拢了拢额角的碎发。
方才那句要说出口的话,此时就堵在口中,在萧云谏走后,谢照容一屁股坐在椅上,心想刚刚并不是一个适合说话的时候,况且他不曾提起,自己就要主动发问,心中懊恼不已,只觉得自己太过于莽撞了。
东夷进来了,谢照容不想让她发现异常,起身站在床边,看着烟火安稳、山河静谧的武昌城,谢照容心中才彻底生出一丝落地的安稳。
暮色渐深,落日沉落江平线,残霞褪去余晖,夜幕缓缓笼罩整座郢城。城中坊巷次第点亮灯火,万家星火连绵成片,与江面渔火、城头戍灯遥遥相映,一城温柔夜色,安宁动人。
很快,府邸中伺候的下人将鱼火肴端上,连带着还有萧云谏要留在前堂处理事务的消息,谢照容没说什么,招呼东夷和绿姚两人坐下。
鱼火肴咕嘟咕嘟的,三人说着路上的见闻,在这份短暂的欢笑中,谢照容似乎也忘却了心中烦闷。
用过简单晚膳,侍从尽数退下,院落归于寂静。
萧云谏的这处府邸,侍女少得很,除了刚进来为她们送来热茶的中年女侍,见到的就都是侍卫了。
谢照容着东夷去外面打听,言说萧云谏还在前堂议事,并没有回来。东夷看出谢照容的心思,劝慰道:“姑娘早些睡吧,这一路颠簸,好不容易来了一处安稳之地。”
“有些话明日一早再说也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