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日暮天寒
那场泣血长谈之后,沈敬修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天不亮便伏案批阅公文直至深夜,反倒破天荒地给自己定下了一条新规矩:每日申时,无论公务多忙,都要抽出半个时辰,陪女儿说说话,或是下一盘棋,或是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廊下看她核账,陪她说几句闲话。
起初沈知微还不习惯。这近十年来,父女二人的相处,多半都围着延绥的政务打转,纵是家常闲话,说着说着也会绕回粮账、屯田、边务这些正经事上去。如今父亲这般,每日雷打不动地推开她案头的文书,只问她“今日想吃什么”“可还记得小时候最爱那道糖醋鲤鱼”,倒教她一时怔然,不知该如何应对。
“父亲,这半个时辰若是省下来,够核完清涧那边一半的秋粮账目了。”她起初还想推辞。
沈敬修却只是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纵容的温和:“账目明日再核也不迟。这半个时辰,为父想陪你说说话,不成吗?”
这般话说出口,沈知微便再说不出拒绝的理由了。
她渐渐发现,父亲这些日子竟像是要把这近十年错过的天伦之乐一并补回来似的。他学着王嬷嬷的样子,记下她爱吃的几样点心,命厨下时常备着。他翻出自己年轻时收藏的几本闲书,晚饭后便与她一同坐在灯下,一人读一段,权当解闷。他甚至重新拾起了那副落了灰的围棋,起初棋艺生疏,接连输了女儿好几局,倒也不恼,只是笑骂自己“人老了,脑子不中用了”,随即又兴致勃勃地要求再来一局。
一日午后,天气晴好。沈敬修忽然提议要教她射箭。这原是他年轻时习过的功夫,这些年疏于操练早已生疏,可他仍是兴致勃勃地把她拉到后院空地,一遍遍纠正她的站姿与开弓的手法。沈知微起初连箭都搭不稳,惹得一旁看热闹的王嬷嬷直笑,末了却也渐渐上了手。一支箭堪堪擦着靶心边缘钉了进去,父女二人竟同时欢呼出声。那份雀跃,全然不似两个正在应对朝堂风波的当权之人,倒像是寻常人家里最普通不过的父女俩。
沈知微望着父亲鬓边又添了几分的白发,望着他眉宇间那份纵是极力掩藏也仍旧藏不住的沉重,心底那份酸楚与父亲这般刻意为之的补偿交织在一处,教她好几回在夜深人静时独自红了眼眶。她知道,父亲这般,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与那道悬而未决的判决做着无声的抗争。他护不住她,不能替她挡下那道旨意,便只能拼尽全力,把眼下这仅剩的、不知还能有多久的光阴,过得尽量热闹而温暖一些。
这样热闹而温暖的日子,倒也不只父亲一人在撑。
那一日,王二带着石彪、狗剩几个,从城北猎了头极壮实的野鹿回来。那鹿是头公鹿,角分六叉,毛色油亮,抬回来时还热着。狗剩一路小跑到沈府后门,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被王嬷嬷瞧见了,笑骂了一句“猴儿似的”。他倒也不恼,只咧着嘴道:“嬷嬷快些去请姑娘出来!王头领他们猎了头鹿,正说要给姑娘补身子呢!”
沈知微被王嬷嬷从书房里拉出来时,那鹿已经被抬进了后厨院子里。王二、石彪、韩把总几个都在,正挽着袖子,就着一口极大极深的锅忙活。那鹿肉切得大块大块的,肉色鲜红,纹理极细,下了锅,添上姜片、花椒、几样不知从哪寻来的干草叶,大火一滚,那香气便像活了一般,从锅里直直地蹿起来,满院子都是。
“姑娘来得正好。”石彪满脸是笑,拿把大勺在锅里搅了搅,舀出一小勺汤来,吹了吹,递到沈知微面前,“先尝尝味。王头领说,这鹿肉最补气血。姑娘从京里回来,这些日子又总熬着,该多吃些。”
沈知微就着他的手,极轻极轻地抿了一口。那汤极烫,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她眼眶忽然就有些发酸,忙低下头去,拿帕子掩了掩。
“好喝。”她说。那声音很轻,像这满院蒸腾的热气里,极软极暖的一小片。
王二仍是不怎么说话。他蹲在锅边,拿一根极长的木柴往灶膛里送火。火光将他那张古铜色的脸映得发亮,连那道旧疤都显得柔和了几分。沈知微走过去,在他身旁的小杌上坐下。那杌子极矮,她一坐下去,倒像是与他并排蹲在了一处。
“王头领。”她道,“多谢你。”
王二没回头。他拿柴火棍极轻极轻地拨了拨灶里的火,半晌,才极低极低地“嗯”了一声。那声音像从灶火里滚出来的,又沉又稳。
“姑娘爱吃,便好。”他说。
这一顿全鹿宴,直吃到月上中天。沈敬修也来了,与众人一同围坐着,就着满锅的鹿肉,说几句北边的收成,聊几句营中的新兵。沈知微坐在父亲身侧,听着这些个极寻常极琐碎的话,忽然觉着,这院子里的热气与笑声,像一双极厚极暖的手,把她这些日子里几乎要冻透了的骨头,一点一点地,给焐了回来。
只是那暖里,总还缺着一个人。
她没问。也没人提。只偶尔在笑声暂歇的空当里,她的目光会极轻极轻地,朝城北的方向,极快极轻地,掠那么一下。像一片被风带起的叶,才刚离了枝,又极快地、极轻地,落回了原处。
而城北偏东,绥德。
秦锐已经连续七日没有回过卧房了。
他日日泡在校场里,天不亮便起,带着人跑马、射箭、练刀法、拆阵势。到了夜里,别人都散了,他便一个人举着火把,把白日里练过的那些,再从头到尾过一遍。谁劝也不听。郑虎去劝,被他一句“你先回去”给堵了回来。耿四平去劝,他连头都不抬,只道:“我再练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又半个时辰。练到后来,连马都换了两匹。
他是在用这日复一日的、几乎不要命的操练,把自己往死里累。累到骨头散架,累到脑子里再没空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东西。那根红绳已经还了。可那手腕上的空,却像一道总也合不上的口子。只要他一停下来,风从袖口灌进去,那空落落的一圈,就会极凉极凉地提醒他:没了。都没了。
他变得越来越少说话。从前在营里,他虽不似郑虎那般闹腾,却也常与弟兄们有说有笑。如今一日下来,十句话都未必有。几个老卒私底下说,秦总兵这是被什么东西给魇住了。耿四平听了,只拿眼睛冷冷一扫,那几个老卒便不敢再言语。
耿四平与郑虎到底是看不下去了。
先是郑虎。这粗豪汉子某日夜里灌了半坛子酒,把空坛子往地上一墩,红着眼睛对耿四平说:“四平,咱们不能这么干看着。总兵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到八月十六,人就先垮了。得想个法子。”
耿四平也饮了一口酒。他这人生性寡言,可心里头比谁都明白。他慢慢转着手里的碗,好一会儿,才道:“咱们想什么?逼他吃饭,他不吃。逼他睡觉,他不睡。除非把他打晕了按在榻上。可第二日起来,他还是那样。”
郑虎挠了挠头,两只眼睛在火光里转来转去,忽然一拍大腿:“要不,给他寻个人!我听说,那些个心里头不痛快的,只要有个知冷知热的在旁边,慢慢就好了。”
耿四平眉头极轻极轻地蹙了一下。这法子,他也不是没想过。只秦锐那人,心里头住着的是谁,谁都清楚。且不说沈姑娘如今被个皇贵妃的名分拴着,单就秦锐那性子,只怕满绥德城也寻不出一个能教他多看两眼的。
“一般的,怕是不中用。”耿四平道。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若不试试,也实在没别的路子了。”
二人商议了半宿,到底还是决定去城里走一遭。第二日,两人便借着采买军粮的由头,去了绥德城中最大的人市。那地方在城西,极热闹,也极腌臜。买人的、卖人的、说合的、看热闹的,把一个极阔极脏的土场子挤得水泄不通。那些个被插了草标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缩在墙根下,有的被卖主扯着胳膊,像牲口一样地让人相看。
郑虎与耿四平在里头转了大半日。郑虎看人,只瞧模样。生得周正的,他便凑上去瞅几眼,又摇头。耿四平看人,却看眼睛。太媚的,不要;太怯的,也不要;那股子风尘气重得压不住的,更不要。他心知,要寻一个能叫秦锐停下来的人,第一要紧的,便是干净。
可这乱世里,要在人市上寻一个“干净”,谈何容易。
二人转到天快黑时,郑虎已经有些泄气了。他拿胳膊肘捅了捅耿四平,道:“四平,要不就算了。这些人,不是太艳,就是太蠢。领回去,只怕总兵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耿四平没说话。他仍极慢极慢地扫视着。就在他也要生出去意时,前头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一个人牙子正拽着一个极瘦极小的姑娘,骂骂咧咧地往场子中间走。那姑娘被拽得踉踉跄跄,衣衫凌乱,头发也散着,脸上又脏又黄。可就在她极快极轻地抬了一下头,想挣开那人牙子时,郑虎忽然“咦”了一声,整个人像被钉子钉住了。
“四平。”郑虎一把抓住耿四平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你瞧,你瞧那丫头!像不像……像不像沈姑娘?”
耿四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姑娘正被那人牙子拽得往前栽了两步,头极低极低地垂着,只露出半张极尖极白的小脸。可只这半张脸,耿四平心里便极轻极重地“咯噔”了一下。那眉,那鼻,那下巴的弧线,再配上那一身又怕又倔的劲儿,倒真有五六分像。特别是那双眼睛。那眼睛极黑极亮,像两粒被吓坏了的、从水底捞上来的黑石子。
“是有些像。”耿四平低声道。他心里飞快地转了几转,又补了一句,“就是不知性子如何。”
郑虎却不管这些。他性子急,见着这么个像的,哪还顾得上旁的。他大步上前,将那人牙子一拦,粗声粗气地道:“这丫头,怎么卖的?”
那人牙子见这二人一个魁梧一个精悍,腰间还都挎着刀,先自软了三分。他挤出极难看的笑来,道:“这位军爷,这丫头原是前头金参将府上出来的,年纪小,又老实,价钱可……”
“你少他娘的废话。”郑虎一瞪眼,“问你多少银子。”
那人牙子忙道:“五十两。”
耿四平走上前来,也不说话,只拿眼将那姑娘上下一扫,又伸手极轻极轻地拨开她额前的乱发。那姑娘浑身一缩,像只被捉住了翅膀的雀。耿四平望着她,半晌,才从怀里摸出个极旧的布包,将里头的碎银与铜板,一点一点地,全数倒在了那人牙子面前。
“四十二两。”他道,“我身上就这些。郑虎,你那还有多少?”
郑虎也把随身带的银子全掏了出来,又解下腰上一块极小的、不知从哪儿得的玉坠,也一并拍在了桌上。两人凑了又凑,到底凑够了五十两,还多出几钱碎银,便给了那人牙子,说是赏他的。
那姑娘直到被耿四平领出了人市,人才像刚从梦里醒过来。她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军爷”,便再也说不出旁的话来。耿四平也不多问,只让她跟着。郑虎倒极是高兴,一路上咧着嘴,像捡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翻来覆去地道:“真像。真他娘的像。总兵这回,总该能缓过来些了吧。”
耿四平没他那么乐观。他只淡淡道:“先带回去。让总兵见见。若还是不行,便再想法子。”
那日傍晚,耿四平与郑虎便在总兵府前院张了灯,摆了一桌酒菜,又从城中请了几个歌女来。云袖被刻意安排在最后头。
秦锐从城外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他身上还沾着校场上的黄土,甲也未卸。见前院里灯火通明,几个歌女垂首候着,他的脸色,极慢极慢地冷了下来。
“这是做什么?”他问。那声音又冷又沉,像这满院的灯火都矮了三分。
“总兵,您这些日子太辛苦了。”耿四平道。他素来是个极稳的人,此刻也把声音放得极低极缓,“今日没有军务。您便松快松快,喝几杯酒,听个曲。再这么熬下去,人熬坏了,可怎么好。”
秦锐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目光从那些歌女脸上一一扫过去。那些歌女,有弹琵琶的,有抱月琴的,有执箫的。有一个,缩在最后头,一直垂着头,只露出半张极白极小的脸。秦锐的目光,便是在那时,极轻极轻地停了一下。
那歌女,约莫十六七岁,生得极瘦,穿一件素青色的衫子,发间只别着一支极素净的银簪。她低眉顺眼地站着,像一株被搬错了地方的、极细极静的花。
秦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耿四平与郑虎对视一眼,心里都“咯噔”了一下。郑虎刚想说点什么来打圆场,却见秦锐已经极慢极慢地朝那歌女走了过去。
那歌女听见脚步声近了,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屏住了。秦锐走到她面前,停住。他慢慢抬起手来,像是要去碰她发间那支银簪。那手在半空中,却极轻极轻地颤了起来。
“总兵……”郑虎忍不住唤了一声。
秦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