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我爱你,谢兰因。
“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谢兰因叹了口气,轻声呢喃道。
她不敢耽搁,带上血书连夜进了宫。
御书房的灯火依然亮着,皇帝果然还未歇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折子,却并未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空旷处,像是在等什么人。
“这么晚了,何事?”
谢兰因踏进门的同时,皇帝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不紧不慢,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来。
谢兰因走上前,将那个油布包搁在案上,一层一层地揭开。
血书暴露在烛光下时,皇帝的目光终于落了上去。
“这就是谢家藏了三十年的那封血书?”
“是。”
“你父亲送来的?”
“是。”
谢兰因将血书推至他面前,随即后退一步,直直地跪了下去:“臣请陛下,允准臣的计划”
皇帝终于抬眼看向她:“你想清楚了?”
“是。”
“你可知道,一旦血书落入梁王手中,不论真假,都意味着你、乃至整个谢家三十年来的隐忍与蛰伏,都将功亏一篑。”
“臣知道。”谢兰因的面色依然平静,“可臣若不这么做,梁王便不会入局。他在暗处盘踞了这么多年,只有让他以为他拿到了足以扳倒臣的铁证,他才会从阴影中走出来。”
冗长的沉默在殿内蔓延开来,烛火无声地跳动着,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沉沉:“谢兰因,你这是拿自己的命去赌。”
“臣知道。”谢兰因垂眸,“可臣赌过许多次,每一次都赢了。”
“可你不可能每次都赢。”皇帝皱眉,显然并不认同她的话,“谢兰因,等你想清楚了,再来回话。”
“那也值得。”谢兰因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殿中安静了许久,皇帝低下头,目光落在面前那封泛黄的血书上。
字字泣血,满纸沉冤。
他看了很久,终于将血书推回谢兰因面前:“朕准了。”
谢兰因如释重负,跪地叩首:“谢陛下。”
她起身,将血书重新用油布裹好,转身向外走去。
“谢兰因。”
皇帝的声音从身后追来,谢兰因的脚步一顿,迟疑了一瞬后,终是转头望去。
“朕的江山,是你与朕一同打下来的。”
“你若明白朕的意思,便该知道怎么做。”
皇帝已然起身,立于书案之后。
昏黄的烛影勾勒出他的轮廓,恍惚间,谢兰因仿佛又看见了昔年那个孤注一掷、将全部身家押在她身上的七皇子。
如谢兰因所言,那时他们都赢了。
那么此刻,又怎会输?又怎能输?
谢兰因站在门口,握紧手中的油布包,而后郑重地弯腰行了一礼。
那一礼,与平日的臣子礼截然不同。
那是友人之间才会有的姿态,是曾并肩走过腥风血雨的人才会懂得的默契与托付。
皇帝没有再开口,只是目送着她的身影渐渐隐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
回到谢宅时,已经过了三更天了。
谢兰因把血书重新收好,换下外裳,躺在床上。
她觉得自己的头很沉,像是灌了铅一样,重得抬不起来。于是她闭上眼,想歇一会儿,意识却像被什么东西拉扯着,往深处沉去。
梦里,她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冬夜。
雪下得很大,裴府的大门被撞开,火光冲天。裴泠把她推进了柴房,她蹲在黑暗里,听见外面的惨叫声一声接一声。
她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像是永远不会有尽头。
画面一转,她看见自己跪在谢家的祠堂前,额头磕在石砖上,一下又一下。鲜血渗出来,染红了白茫茫的雪地。
紧接着,她又看见自己站在城楼上,看着裴泠的囚车渐行渐远,直到变成一个黑点,再也看不见。
她看见自己一个人在京城过年,一个人守岁,一个人听着外面的鞭炮声,然后一个人坐在灯下发呆。
那些画面一幕接着一幕地涌上来,像是要把她淹没。她在梦里挣扎,想要醒来,却怎么都醒不过来,痛苦至极。
第二日清晨,谢素礼发现谢兰因没有像往常一样来和自己说她要出门。她在院子里等了一刻钟,又等了一刻钟,终于发现了不对,于是快步走到了谢兰因的卧房门口。
她敲了敲门,却没有人应。
“阿姐?”
几声呼唤后,依旧鸦雀无声,庭院中蔓延开来的死寂让谢素礼的心中涌起浓浓的不安,她一把推开门,一眼便看见谢兰因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吓人。
她的额头上全是汗,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搏斗,嘴唇干裂,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谢素礼快步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果不其然,烫得吓人。
“阿姐!阿姐你醒醒!”
任凭谢素礼怎么呼唤,谢兰因都没有反应,像是陷在了那些梦魇里,怎么也脱不了身。
谢素礼转身冲出房门,喊来府中管事:“快去请郎中!快!”
管事连声应着跑了出去。
谢素礼又快步跑回了床边,将帕子浸入冷水中,拧干后轻轻敷在谢兰因的额头上。
她的手在发抖,却咬着牙稳住自己,一遍又一遍地换着帕子,固执地想将那滚烫的体温一点点压下去。
“阿姐……”看着此刻虚弱不堪的谢兰因,谢素礼红了眼眶,声音发颤,“你醒醒,你醒醒好不好?”
她从未见过谢兰因这般模样。
哪怕是三年前城门离别之际,谢兰因也不曾在她面前流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在她的记忆里,阿姐永远是那个无所不能的人。
她可以摆平所有麻烦,护住所有想护的人,自然而然地,这样强大的阿姐也撑起了谢素礼的那片天。
可直到此刻,谢素礼才恍然明白:那个她心中如神祇一般的英雄,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女罢了。
她扛了太多,担了太重,那些沉甸甸的东西里,不该再加上谢素礼的那一份。
管事领着郎中回来后,谢素礼咬着唇,又补了一句:“再去一趟周知译周大人府上,请他过来。”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个念头究竟从何而起。也许是她想见周知译,又或许是觉得,有他在,阿姐便多一分倚靠。
可无论是哪一种,于她而言,都是因为此刻她需要一个能与她并肩守着阿姐的人。
半个时辰后,周知译匆匆赶到,进门时气息未定,衣摆带风,显然是跑来的。
可当他跨过门槛的瞬间,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谢兰因的床边已经坐了一个人。
是裴泠。
他坐在床沿,正俯身替谢兰因擦拭额角的汗,动作轻柔而自然,仿佛早已做过千百回。
他没有抬头,甚至对周知译的闯入恍若未觉。
周知译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裴泠的身上。裴泠也察觉到了那道视线,侧过头,淡淡地瞥了过来。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开口,可空气中却好似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一触即发。
谢素礼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裴泠先开了口:“周大人来晚了。”
周知译没有接话,径自走入房中,在床的另一侧站定:“裴大人消息倒是灵通。”
“谢宅的事,本官自然有办法知晓。”
“是吗?”
“可我若是没记错,裴大人与谢大人近些日子,似乎并不怎么来往。”
裴泠擦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换了块帕子:“周大人公务缠身,竟也有空来探病?”
“裴大人伤势未愈,也该多顾惜自己的身子。”
两人你来我往,语气不重,字字却都带着锋利的棱角,像是在无声地较量着什么。
谢素礼终于忍不住开口:“两位大人,阿姐还病着……”
二人同时住了口,又几乎同时看了她一眼。随即一个继续俯身替人擦汗,一个在另一侧坐下,各守疆域,互不相让。
郎中开了药方,说是风寒入体、连日劳顿,只要退了烧便无大碍。
谢素礼接过方子,亲自去抓药、煎药,里里外外忙着,没有假手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