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 5 章
宁语之用指甲在虎口处抠出浅浅两道月牙痕迹,定了定心神,才向半开的房门走去。
屋子里的女人约莫三十来岁,她慵懒地坐在客厅的矮板凳上,身上那股金娇玉贵的气质与陈破的屋子极为割裂,不过举手投足间的随意倒像是习惯蜗居于此的常客。
方若嫣细白的手在脸侧挥动,给自己扇着风,瞧见宁语之走进来,她眼睛亮了下,赶忙起身去接她手上的东西。
宁语之顺从地将东西递过去,抿抿唇,喊了声“小外婆”,就没再说话。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方若嫣身上的气质似乎温柔了些,穿衣风格也低调了很多,平时她最喜欢大红大紫的色彩,但今天却穿了条杏色吊带裙。
“语之你可算回来了,你都不知道我在车里等了多久,我实在等不住了就先进来了……这么热的天宁钊也不给安个空调,闷死了。”
瞥见方若嫣额角渗出的汗滴,宁语之抽了张餐巾纸递给她,轻笑一声:“他有钱全都拿去赌了,怎么可能买空调。何况,这本来也不算家,只是租的房子。”
方若嫣轻“啧”了声,转而拉起宁语之的手,语气欣喜:“语之,我们俩的苦日子可算到头了,你要有小外公了!”
宁语之在看到方若嫣从那辆保时捷上下来时心里便猜得七七八八。
在她的印象里,方若嫣虽然生得貌美却实在没什么赚钱头脑,也并不是一个勤快的人。她总是十分娇气,带着一种优渥家境里出生才会有的残忍的天真,但她的常态却是陷在困顿贫穷里,有时甚至还要宁语之照顾她。
大概是明艳的外表加上性格中难得的直率大胆,方若嫣的桃花运也一直不错。
尽管大多数是烂桃花。
不过自打经历过一段失败的婚姻之后她就没怎么谈过恋爱,宁语之只知道她两年前还在某贷款小机构干电销,她向她抱怨着主管不当人,酝酿着离职跑路的事。
但此后她便杳无音讯,发出去的消息也石沉大海。
宁语之险些以为她那贼窝被端了,连带着她人也进去了。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已经和我们家老祁领证了。”方若嫣唇畔弯起弧度,眯起笑眼向宁语之展示自己手上的海瑞温斯顿钻戒。
“老祁?”宁语之细细端详了会儿,看不出来方若嫣手上的钻戒是什么品牌。
但她知道这样闪耀的光一定不是她那些只会画大饼、四五十岁还在当潜力股的追求者们送的不超过二百块的锆石戒指。
“祁鸣声听说过吗,他的桑顿可是江市龙头企业。”方若嫣语气上扬,“我已经和他说好了,你时不时可以到祁家来,我告诉他一直以来我们俩都相依为命......他也是个乐于资助贫困学生的慈善家,知道你成绩很好,他觉得拉你一把对他而言是举手之劳,他很乐意这么做,甚至还打算把你转到江一中去......没想到我方若嫣还有今天,老祁简直是我的福星!”
宁语之的大脑在方若嫣说出“老祁”是何许人也的时候混沌了一瞬,在她说要将她接到祁家老宅时彻底陷入死机。
方若嫣依旧自说自话,习惯性地抬手比划,“到时候我带你去江市最贵的商圈扫荡去,我都不敢想那些衣服穿在你身上会有多好看,还有啊,你晚饭想吃什么?牛排?烤肉?还是日料?”
“等会儿宁钊回来了我跟他说一声,今天我就把你带到祁家去玩,这老赌鬼有多远死多远。”
提到宁钊的名字,宁语之如梦初醒,忽地按住方若嫣的手,定定地望向她。
“不行,不能让他知道你嫁到了祁家,也不能让他知道我也可以接触到祁家,不然他会像蚂蝗一样缠上你的,我一个人留在这就好。”
宁语之压住自己狂乱的心跳,攥紧手心,勉强维持住理智。
她垂下眼睑掩饰住眼底的翻涌的兴奋。
假如是祁家的话,她躲进去,宁钊应该找不到她了吧?
她不求攀龙附凤,只要给她一个避风港,她就知足了。
不论如何,至少比现在要强。
方若嫣还在思索她说的话,再抬眼便看见宁语之眼眶染上淡淡的红,却仍倔强地稍稍仰起头试图憋回眼泪。
伴随着轻微的痛“嘶”声,方若嫣略一低眼,映入眼帘的就是她因涂满碘伏而发黄的手臂。
上面青紫交错,还有不少刚长出新肉芽向外翻着粉的伤口,显得可怖狰狞。
方若嫣错愕地看着宁语之的伤,又对上她那双黯然惊惶的眼眸。
她自己都还活在泥泞里却还在担心宁钊会不会缠上她。
宁语之的手心冒了点汗,这是她第一次对方若嫣使这种博同情的苦肉计戏码,此前她不知道宁钊会打她。
她不知道会不会奏效,但赌一把方若嫣的心软也未尝不可。
她抬眼望向墙上的时钟,还有半小时宁钊就要回来吃晚饭了。
空气陷入焦灼的寂静。
“语之,我带你逃。”
宁语之攥得发白的手心很轻微地松动开来,她视线望向方若嫣蒙了层水雾的眼睛,那双眼底流露出的情感有些滚烫,她不大适应地别开眼。
下一瞬,她的伤口被温热的液体沁润,她被拥入一个带着玫瑰淡香的温暖怀抱。
“不要怕,我会带你逃得远远的,让宁钊再也找不着你。”
晃神间,宁语之听到哽咽的女声在她耳边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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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行驶在江城平稳开阔的干道,那些虚浮于高楼大厦间的霓虹搅碎在宁语之眼底。
车内很宽敞,真皮座椅柔软舒适,大概是空调冷气开得足的缘故,即便贴着皮肤也不会产生汗意,过分陌生的触感反而让宁语之有点不清醒。
周围光景不断变换,开进市中心的君越水岸,这里算是江城的富人区,基本都是自带后花园的别墅,彼此之间间隔很远,因此并不喧嚷。
这里整体建筑风格偏向欧式的典雅奢华,路灯亮如白昼,致使这些房子在夜幕中也像童话屋。
宁语之无心欣赏,满脑子猜测着宁钊什么时候会发现她已经离开。
至少一个月。
而且她走前还随意炒了盘豆角,不过时间紧,熟不熟就不知道了,但能够阴宁钊一把就算幸运。
按照他长期夜不归宿的尿性,多半不会管她去哪,平时她上学都极少能和他打上照面。
何况她这次出来只带了学习资料、偷出来的证件和户口本、那只旧旧的兔子玩偶、几件衣服和之前卖手表得到的一笔钱,宁钊不会发现这些变化的。
“等会儿你要是瞧见一个高高瘦瘦看着有点凶的男生得喊声小舅舅。”方若嫣坐在她身侧补着妆,语气里带了点严肃,“他要是欺负你,得辛苦你忍一下了,平时避着点他,因为我也不敢和他对上。”
宁语之回过神,思考两秒才道:“是祁先生的儿子吗?”
“对,是他。”方若嫣啧了声,语气里有淡淡的感慨,“老祁的前妻去世了,听说还是个知名画家呢,我没见过照片,但从他那儿子的长相看,她应该很漂亮。不过他儿子也就那张脸能看,性格恶劣得要命,简直就是目中无人的教科书典范。”
宁语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乖巧地弯起眉眼,“好,我一定离他远远的。”
方若嫣忐忑地掰着水葱似的手指,将手边的防晒衣递过去,“让我想想我还有什么没叮嘱你的,哦对了,见着老祁你得把身上的伤藏一藏,披上我刚给你买的防晒外套吧。”
宁语之没太明白其中缘由,但转念一想,人都是喜欢漂亮的事物的。
何况她身上的这些伤确实会有些麻烦,像祁鸣声那种阅历深沉的商人肯定能将她的背景猜测得八九不离十,也多半能知晓她父亲是个怎样的地痞无赖,自然会担心被缠上。
她顺从地接过方若嫣手上那件防晒衣,将自己包裹起来,扯过袖子往下拉,确保遮住所有伤痕。
方若嫣目光落在宁语之的锁骨发上,遗憾地叹了口气。
“要是你的头发没剪掉就好了,长头发的样子瞧着更柔和些,老祁对这种乖巧类型的孩子会更有好感。”
宁语之握住方若嫣的手,很浅地弯了一下嘴唇。
“没关系的,要是祁先生不欢迎我,我可以回家住。”
话虽如此,但宁语之眼里倒没那么云淡风轻,她转过头盯着车玻璃上反射的自己微微蹙起眉。
方若嫣:“也不用过于担心,老祁人很好,我会帮你办好转学手续,要是还在原来的学校我怕宁钊又找上门来。”
汽车停在君越水岸的最里端,这里偏僻安静,房屋占地面积比宁语之刚刚匆匆撇过的那些小洋房要更大,但却不新。
拱券门和老虎窗的设计让它有种民国时期中西合璧小洋楼的年代感。
车在大门前稳稳停下。
“夫人,到了。”
司机说着,解下安全带绕到后备箱处,将宁语之的编织袋拎出来后先行一步走向大门。
宁语之整理了一下头发,又将防晒衣的袖子往下拉了拉,确保将手臂遮了个严实,这才下车。
站在祁家老宅庭院中央,她略微出神,周围灯火幢幢,却十分静谧。
一旁喷泉的水流向上喷溅,冰凉的水珠落在宁语之的脸侧,她抬手擦去,屏住呼吸跟在方若嫣身后。
大门门缝出处倾泻出一丝暖白色光亮,在地上逶迤出一条长长的光线。
司机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继续开门。
“怎么了?”方若嫣问。
“这.......”司机看了眼方若嫣,又望向她身后的宁语之,吞吞吐吐道,“祁董好像和少爷吵起来了。”
方若嫣懊恼道:“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吵架。”
宁语之额角渗出点汗,要是错过这次机会,往后方若嫣要是冷静下来这事儿还不知道有没有着落。
“算了,不管了,呆在外面等他们吵完也不是个事儿啊。”
方若嫣瞅眼眼宁语之紧张的模样,撸了撸不存在的袖子,硬着头皮打开门。
随着沉重的暗红色木门被打开,争吵声传入耳畔。
“我说了不行!你在学校怎么给我惹是生非我都不管,但是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