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第51章 证人
第51章证人
六月,军事法庭。
界河一案,军地两线并办。矿上、屯里落网的三十七人,分了三批过堂。第三批的名册里,有佟文。
开庭前三天,林晚接到两份文书。一份是证人传唤,一份是她自己递上去的申请,批下来了:准予以鉴定人身份,对佟武遗骨进行检验,出庭陈述。
周聿琛送她出门,替她把药箱背带勒好。
“今天所有的庭,”他说,“我陪。”
他这句话是五月在院里说过的。今天他说得比那天还轻,跟说“今天风小”一个调子。
……
佟文的案子,开庭不到半个钟头,气氛就变了。
被告席上的佟文,从头到尾腰板挺着。审判长问他有没有话要讲,他站起来,只说了三句:
“我替对面办过事,一件不赖。我娘走得早,我哥拿命把我换大,我没成人成这样,丢他的脸。我只求一件,把他的案子查清。查清了,判我几年,我坐几年,一天不躲。”
说完,他朝旁听席上军属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检察员宣读完起诉书,到证人席。林晚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左腕一只乌沉沉的银镯,站得笔直。
她不谈佟文可怜,不谈佟文身世。她只陈述事实:
“腊月廿六夜,鹰屯烧锅。牲口棚的火,系佟文所放,放火前,他先拍开了牲口棚的栏门,二十一匹牲口,一匹没伤。这份口供,与他放火的时机、位置、路线吻合,是他自己没意识到的破绽。烧棚的人不救牲口,只有他,先救了牲口。”
“同夜,下游十五里搬边防连。哨所出入记录:丑时三刻,哨兵拦获一人,出示半截铜号。当夜冰面合围,兵至,无一伤亡。这份记录,值班连长签了字。”
“他给我当过‘同事’,给对面当过腿。腿是被人使的。使腿的人判过了,腿——”她停了停,“请法庭看,这条腿,最后跑向了哪边。”
旁听席上很静。审判长翻着卷宗,看了很久,问了一句:
“证人,你还有一份鉴定申请?”
“有。”
……
开棺验骨,在界河沿的乱坟岗。
坟是三年前起的,土浅。棺木抬上来,全场脱帽。部队的照相机架好了,专做档案记录。
林晚戴上手套,点了一名记录员,佟文。这是审判长特批的:死者胞弟,兼书记员。
“记。”她说,“只记我口述的。自己的话,一个字不许添。”
佟文捧着记录板,手抖了一下,立稳了。
她一层一层验。她报得很慢,很稳,像在上一堂解剖课,只是这堂课的讲台边,站着一排军人和一个跪着的弟弟。
“第七肋,枪伤入口,自左前贯入,出口在后。创缘有骨痂,愈合迹象。”
她顿了顿。
“愈合迹象说明:中弹后,他还活着,活了不止一刻钟。”
“肘部骨质磨损,指甲缝残留泥沙与冰碴,他中弹后没有停,是爬着走的。”
她直起身,看向坟头之外,界河的方向,又转向哨站的方向。
“从倒下的位置到哨站,直线四百二十米。他爬的方向,是哨站。”
“头顶上,是哨站的灯。”
法庭采信。三日后宣判:佟文,立重大立功表现,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即日释放;佟武,撤销原“叛逃”结论,追认烈士,遗骨迁入烈士陵园。
判决理由念得很细:立功表现重大,被胁迫情节查证属实。念到“即日释放”四个字,书记员的笔顿了顿,才落下去。
宣判那个字落下的时候,跪坐在旁听席的佟文,整个人从凳子上滑了下去,是两个战士把他架起来的。
【叮。】
【开棺定案,烈士归名。人渣值-2。当前人渣值:9583。】
【备注:有些话,死人等了三年。今天,替他们说了。】
林晚收鉴定文书的时候,指尖在“佟武”两个字上按了按。
按了按,就收起来。
……
迁陵那天,天阴,没落雨。
佟武的骨灰盒入龛,是佟文抱上去的。他把哥哥的骨灰盒捧进墓壁的龛位,摆正,退后半步,立正。
半截铜号,随葬。另一半,在连队的荣誉室,合不上的一支号,隔着一堵墙,各归各位。
吹什么号谱,连长犯了难:“他是夜里走的。按理,熄灯号。”
佟文在旁边听见,开口:“冲锋号。”他声音哑着,可没得商量,“我哥是往前爬的。四百二十米,往前。”
连长看了他半晌,转过身:“吹冲锋号。”
司号员站在陵前,举起了完整的军号。
“军礼,一分钟。”
一排人抬起手。林晚站在家属侧后,看见佟文敬礼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可手型,纹丝没塌。
号声起来的时候,风忽然大了,把陵园的松柏吹得哗哗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