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 58 章
【58】
魏尔伦是被一声枪响惊醒的。
那声音贴着他的耳膜炸开，又像从很远的地方追过来，把他整个人从梦境深处连根拔起。
他猛地坐起来，后脑勺撞在床头那面粗糙的墙上，疼得眼前一阵白光。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手背全湿了。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沿着颧骨一直淌到下巴，滴在领口上，已经凉透了。
梦里的画面不断闪回，蓝白色的实验室，惨白的灯管，消毒水的气味浓得仿佛能钻进骨头缝里。
兰波站在他对面，穿着干净利落的作战服，金发扎成一条侧辫，他没有戴礼帽，那张脸比现在更成熟，眉眼的线条全部长开了，漂亮的眉眼里压着一层薄薄的冷淡。
对方抬起枪，把枪口正对着他。
“兰波！请你下地狱吧！！”那声音情真意切，尾音里甚至带着一点请求的意味。
魏尔伦的胸口在那一瞬间被什么东西贯穿了，疼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从心脏一直蔓延到指尖，他低头去看，胸口空荡荡的，原来……什么都还没有发生。
然后他醒了，魏尔伦把脸埋进掌心里，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下来，心跳快得离谱，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咬着牙，把最后一点眼泪硬逼回去，直到眼眶发酸。
“清醒点！魏尔伦。”他小声骂了一句。
梦里的兰波叫他兰波，为什么？
那个场景像一间实验室，又像一间病房，因为消毒水的气味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他怀疑自己的嗅觉是不是在梦里也被什么东西接管了。
对方的表情、看他的眼神陌生得像在看另一个人，可那句话里又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恨，又像不舍，像在请他离开，又像在求他留下。
魏尔伦把后脑勺重新靠回墙上。
——梦是相反的。
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梦里的兰波没有戴礼帽，扎着侧辫，举手投足间全是危险的气息，像美杜莎，只要对视就会被石化。
魏尔伦闭了闭眼，忽然发现自己心跳得更快了。
那确实迷人。
他必须承认这一点，哪怕只是在梦里。
魏尔伦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严。
旁边的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床头，上面连一道压痕都没有。
兰波失踪了。
魏尔伦找遍了普通人区能找的地方。
南街、东巷、码头、杂货铺、那家兰波去过的酒吧，全都没有。
兰波的存在就像被这座岛吞下去了一样，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但是任务还得继续。
欧洲异能局给的那点资料里，唯一的坐标就是那座高塔。
兰波也说过，福利机构看不到塔，普通人区却抬头就能看见。
魏尔伦也想进去。
凭他现在的身份，一个在画室打工的难民，就不要提靠近神秘岛的核心地带，他需要一块敲门砖，需要一个能把他带进去的人。
比如奥斯卡。
魏尔伦把外套穿好，出门往画室走，巷子里的风从海的方向灌过来，带着咸味和腥味，把他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
画室开门的时间是八点，他到得比平时早，他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把表情调整好，才伸手去拉门。
奥斯卡已经在了，金发男人站在画架前，正往画布上涂底色，听见声音转过头来，蓝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浅薄。
“莱昂，你今天来得挺早。”
“我睡不着。”
魏尔伦把门带上，走到柜台后面，像往常一样开始整理货架。
奥斯卡停下画笔，看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好。”
魏尔伦干巴巴道：“没睡好。”
“我看不只是没睡好吧。”奥斯卡把画笔搁到桌边，在旧衬衫上擦了擦手，走过来靠在柜台边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遇到什么事了？”
魏尔伦把最后一罐颜料摆正，才慢慢开口：“我弟弟不见了。”
奥斯卡的眉心先是一跳，接着整张脸都跟着沉下来，眼睛里的关切浓得像是要溢出来。
魏尔伦盯着他的脸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是真的。
“什么？你弟弟失踪了？！”奥斯卡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你有没有去找那些工作人员？这可是大事！”
魏尔伦把手从货架上收回来，垂在身侧，肩膀往下塌了塌，整个人看起来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刻意压出来的茫然，“莱恩从小就很让我宽心，从来不会乱跑……我找了几条街，都没有。”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魏尔伦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红，他这会儿是真的有点难受了，“或许是……我太糟糕了。”
奥斯卡的眉头拧了起来：“你怎么会这么想？”
魏尔伦别开脸，没接话。
“这样，我带你去报备一下。”奥斯卡说着直起身子，“失踪了不能自己乱找，这边有这边的规矩，你去报备，他们会派人去找。”
魏尔伦垂着头，像个被吓懵了的人一样站在那里，心里却在飞快地思考。
奥斯卡的反应太正常了有点，而且太熟练了，一个普通画室老板听说员工的弟弟失踪，第一反应是问有没有找工作人员，第二反应是要带人去报备。
“可是……”魏尔伦忽然开口，尾音却多了一点犹豫，“万一莱恩是找到了……更好的去处呢？”
奥斯卡半侧过身来看着魏尔伦，脸上的表情从急切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认真。
“你真的这么想吗？”
魏尔伦没说话。
“莱昂，”奥斯卡把大衣挂回去，走到他面前，两只手按在柜台上，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不要欺骗你自己的内心。”
魏尔伦听见这话很想笑。
“你笑什么？”奥斯卡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警惕。
“没什么。”魏尔伦说，他松开一直攥着袖口的手，语气慢条斯理，“真是感谢您的慷慨。”
奥斯卡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这就要去报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