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各怀鬼胎
巷子里寂静无人,两侧的铺面都落闩闭户,清凉夜风穿弄而过,可听到隐隐约约传出说话声。
“公子,都寻访一日了,依旧全无半点头绪。”雷烬跟在陆秉直身后抱怨说。
他对雷烬的话置之不理,沉默着一直往前走。
两人在日中时,放过纪银枝和钱宝财两人之后,便寻了个客栈住几日。
陆秉直身为巡视主事,已抵达上任地方,却还不赴任,偏偏还要住在外头,这是另有打算。
此刻已是宵禁,寻常百姓不得擅行,只有官吏差役,凭官府腰牌通行,两人寻访到街巷收市才慢悠悠地走回客栈。
两人走了一路,陆秉直一直兴致不高,脸上甚至有些凝重,刚赴任便接了个烫手山芋。他轻叹一声说:“两日之后,再赴任点卯。”
雷烬嗯一声轻轻点头。
这时,砰砰的敲门声从不远处传来,听来力道甚重。街巷之间没有一点灯火,只靠各家门首灯笼微暗灯光照亮街面。
陆秉直抬眸望去,夜色灯影中,看见一人背着一人,身影交叠着,宛若檐下依偎。在如此微弱灯光下,他今日眼神甚好,认出那侧脸是纪银枝。
或许是因为她是他初到永安城后打交道的第一人。
他迈着大步往前走。雷烬有些意外,自家公子难得管闲事,没说什么便也跟了上去。
纪银枝背着纪母持续敲门,过一会,里面传来门闩的声音,门开了。一名伙计眯着眼睛,打着哈欠,嘴里抱怨说:“这么晚,什么事啊。”
她艰难仰起头,微喘着气:“救救我娘。”这一路上,不知敲了几家医馆的门,均被拒之门外,理由要么是郎中不在,要么不想摊上死人,深更半夜求医,大多都已经病入膏肓。
伙计醒了神,侧头瞧了纪母一眼,晦气地拧了一下眉头:“去别处,东家不在。”话毕,就要转身关上门。
纪银枝来不及多想,她只想救下纪母,伸手拽住伙计的衣角:“求求你,救救我娘。”
伙计甩开手,背着纪母的纪银枝被甩下门口的矮阶,两人重重摔在地上。
此时,被摔痛的纪母嘴里溢出痛苦呻吟声,纪银枝抱起继母:“娘,撑着,很快就找到郎中了。”
回应她的却是纪母的沉默。
伙计像是被什么脏物沾染一般,甩甩手,嘴里还骂骂咧咧:“赶紧走,别死在医馆门口,真是晦气。”
纪银枝慌乱地唤着纪母,一心盼着对方睁开双眼,对伙计的谩骂丝毫未听见。
怎么办?
纪银枝抱着纪母,脸上慌乱地环顾四周。夜间的街巷未见一人,她的心跌到了低谷,万般的无奈堵在胸间,平时少落泪的她,此刻泪水已在眸中打转。
就在她陷入绝境之际,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家郎中何在?患者登门却被拒之门外,这般行径,是在草菅人命!”陆秉直呵斥道。
纪银枝抬头望去,陆秉直背对着站在灯下,暖色灯光像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光芒,在这深夜之中给纪银枝带来希望。
她抿着唇,纠结之下喊出:“陆大人。”此刻的纪银枝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利用陆秉直的身份,寻常百姓向来不敢污蔑官府之人,无论官大官小,管用就够。
伙计一听到大人,谄媚之色爬上脸,忙不迭走下台阶行礼:“原来是大人来了,小的眼拙,这就去找我们东家。”说的时候,还不忘抬手扇自己几巴掌。
站在身后的雷烬暴躁地说:“还不快去。”
“好,好!”伙计连应了几声,转身去开门,迅速进去点了灯,麻溜穿进后院去了。
纪银枝刚要使劲抱纪母进去,怀中一松,纪母已经到了雷烬怀里,他大步往医馆室内走去。
纪银枝和陆秉直跟在后面,纪母刚被放在躺椅上,这时,门帘被掀开了,郎中和伙计慌乱从后院赶来。
郎中约五十岁,外衣随意套在身上,胸口的扣子未扣上,显然是被伙计从床榻上叫起来的。他正要向陆秉直行礼,却被他打断,催促道:“赶紧看病人。”
“哎,哎”。说着便去给纪母诊脉,紧接着施针,好一会儿,纪母的病情渐渐被稳住。
纪银枝在一旁焦灼等待,郎中刚拔出银针,她便迫不及待开口问:“郎中,我娘怎么样了?”
“哎。”郎中转身到案桌旁,摊开一张纸,蘸了墨水,开始写下药方子,“夫人的病拖得太久了,一直用药吊着,可也撑不了多久,毕竟已是油尽灯枯啊。”
纪银枝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郎中“油尽灯枯”的话,此时她眼前朦胧一片,喉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堵着。
在一旁的陆秉直手指卷了卷,眼神注视着纪银枝,心下颇感诧异,这与白日所见的她不同。
纪银枝手掌撑着椅子,稳住了心神,接过药方子后向郎中致谢:“谢郎中。”而后付了银钱便离开医馆。
纪银枝当下已经筋疲力尽,陆秉直要执意相送,她也欣然接受。一路上三人沉默寡言,待纪银枝安顿好纪母,这才行至院门口相送。
门口纸灯笼透出淡淡光晕,两道身影被缓缓拉长,恍如即将离别的有情人。
“陆大人,今晚之事,我欠你一个人情。”纪银枝抬眸望向陆秉直,她历来心中恩怨分明,纪父从小便教导她,人要学会感恩。
“好。”陆秉直欣然接受,“我初到永安城,对这方不太熟悉,希望纪姑娘告知一二。”
纪银枝愕然,官场人心叵测,机谋暗藏,这就是陆秉直未去赴任的原因吗?
陆秉直看出她的犹豫,便直言道:“不过是想探知永安城市面风物行情,我即将上任,免得生疏茫然。”
“好。”纪银枝了然点点头,思忖片刻,“后日迎客来酒肆相聚,正好邀你品尝我的手艺。”
陆秉直嘴角擒着淡淡笑意,神色依旧恪守分寸:“那就多谢纪姑娘了。”
纪银枝盯着陆秉直离开的背影,她心底隐隐愧疚,知道行事有亏,可她已走到尽头,前面乃是一座大山。
纪母便在第二日醒来,喝下药之后,精神恢复得不错,纪子墨也从书院回来,得知纪母病重的消息,跟书院告了假,过一日再到书院。
姐弟二人便在家陪着纪母简简单单过了一日。
跟陆秉直约定的时日倏忽而至,这一日,纪银枝送纪子墨去了书院,便前往迎客来酒肆。一如往常,着手备用当日所需食材。
很快,午间时分,迎客来酒肆推门迎客。
店内尚无来客,倒先迎来了税吏张主事,跟往常不一样,今日只带来一名小厮,衣着打扮却和往常一样。
张主事背着手走进来,眼神犀利地扫过酒肆内部,空荡荡,无一来客。纪银